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宴会厅的咖啡壶空了。没有人去续。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但跳得慢了。像一个快要停摆的钟。买方掛单越来越稀疏。伊莎贝拉的资金在过去五个小时里被消耗了將近八亿。剩余的三亿预备队还没有投进去。
    李青云不让投。
    gcap。1.54。
    贝尔斯登的空头总仓位。六十七亿两千万。又追加了两个亿。
    沈修明被许冰控制之后。没有坐回vip席。他被安排在宴会厅靠门的一张圆桌旁边。陈默站在他身后。许冰站在他右侧。两个人像两堵墙。
    沈修明的右手恢復了一些知觉。手指能动了。但他没有试图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盯著大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
    1.54。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了一下。
    宴会厅里还剩三十多个人。有几个在打瞌睡。有几个还在盯著手机屏幕。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地坐著。等一个结局。
    李青云坐在宴会厅另一侧。苏清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
    过去半小时里。谁都没有说话。
    苏清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想去拿什么东西。又缩回来。
    李青云从桌上拎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放在苏清面前。
    水不烫。也不凉。是温的。
    苏清低头看著那杯水。
    然后她抬头。看著李青云。
    李青云没有看她。他看著前方那块大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頜线绷得很紧。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几个小时前深了一点。
    苏清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那一百零三个亿。”她的声音很轻。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真的没动过。”
    不是问句。是確认。
    “没动过。”
    又安静了十秒。
    “你让我走。让我去做慈善。让我去接触沈修明。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乾净的人。站在明面上。”
    李青云没有回答。
    苏清的手指攥了一下杯壁。
    “许冰是你安排的。”
    “嗯。”
    “从第一天开始。”
    “从面试那天。”
    苏清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著杯子里的水。水面映著天花板上白得刺眼的灯光。
    “你可以告诉我的。”
    李青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苏清。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面看她。
    苏清的脸上有疲惫。有被欺骗的委屈。有被当作棋子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李青云认识的东西。
    不是恨。
    是心疼。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让你受委屈了。”
    三个字。
    苏清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在台上的那一滴已经是今晚的全部了。她不会再给任何人看第二滴。
    她摇了摇头。
    “別说对不起。”她把杯子放下。“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贏。”
    李青云看著她。
    看了两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幽灵补丁倒计时。
    一小时二十三分。
    大西洋的另一边。纽约。曼哈顿下城。麦迪逊大道383號。贝尔斯登总部。四十七楼交易大厅。
    莫里森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皮椅。四块屏幕。桌面上放著半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和一份没翻开的《华尔街日报》。
    他的面前。交易终端上的数字排成密密麻麻的矩阵。绿色的。红色的。跳动著。
    gcap。1.54。
    六十七亿美金的空头仓位。平均建仓成本三块一。
    浮盈。十九亿四千万美金。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最后一口。放下。
    “蛛网协议接入后的高频收益匯总。”他的声音很平。对著右手边的助理。
    助理递过来一张a4纸。
    过去五天。通过蛛网协议辅助的高频交易模块。总收益。十三亿七千万美金。平均日收益。两亿七千四百万。系统错误率。零点零零三。
    莫里森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完美的数字。
    太完美了。
    但他不在乎“太完美”这件事。在华尔街干了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太完美”的东西。有些是陷阱。有些就是真的完美。
    区別在於。这些钱是实打实进了帐的。十三亿七千万。每一分都经过了清算。每一笔都留了交割记录。不是纸面上的浮盈。是真金白银。
    二十分钟前。他刚批了最后一笔追加空单。两个亿。总仓位推到了六十七亿。
    他的逻辑很简单。
    李青云在欧洲的资金只有十二亿。就算加上他自己的家底。撑死了二十亿。二十亿吃不下六十七亿的空头。
    小学数学。
    gcap跌破一块就触发纳斯达克退市审核。到那时候。光锥在海外就是一具尸体。他不仅能赚走空头的利润。还能以废纸价收购光锥的海外资產包。
    一石二鸟。
    他把空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看了一眼掛钟。
    纽约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距离收盘还有一个半小时。
    足够了。
    北京。国贸大饭店。宴会厅。
    李青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埃文。
    “罗辑来电。”
    李青云接过来。
    罗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著四十八小时没睡觉的那种金属质感。
    “老板。”
    “说。”
    “运行数据全部正常。潜伏时长六十九小时四十一分。距离七十二小时触发閾值。还有一小时十九分。”
    李青云的右手食指在椅面上敲了一下。
    “对方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他们的安全团队在四小时前做过一次例行扫描。补丁的偽装壳通过了所有检测。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段正常的高频辅助模块。”
    李青云闭了一下眼睛。
    “七十二小时之后。锁死需要多久。”
    罗辑沉默了一秒。
    “从触发到资金池全面冻结。十五秒。前五秒锁住高频交易埠。中间五秒切断备用通道。最后五秒封死流动性池的出口。十五秒之內。他们的钱一分都转不出来。”
    十五秒。
    六十七亿美金。
    十五秒之內。变成一坨冻在管子里的水泥。
    李青云睁开眼。
    “等我的信號。”
    “收到。我不睡了。手按在键盘上等。”
    掛了。
    李青云把手机放在椅面上。屏幕朝上。
    他靠回椅背。
    一小时十九分。
    苏清坐在旁边。她没有问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抱著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
    大屏幕上。gcap。1.48。
    还在跌。
    沈修明从宴会厅的另一端看过来。他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也在等。
    但他等的东西。和李青云等的东西不一样。
    他等的是光锥归零。
    李青云等的是一颗埋了三天的地雷。在六十七亿美金的正下方。准时起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