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朝阳区。望京东园。一栋二十层的住宅楼。十四层。1403室。
林枫站在防盗门前面。蝎子蹲在门锁的高度。左手打著石膏。右手拿著一把薄如纸片的锡纸条。
三秒。
锁芯转了一下。咔嗒。很轻。比蚊子叫还轻。
门开了。没有声音。林枫先进去。蝎子在外面的楼梯间守著。
一室一厅。玄关放著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女式的比男式的旧。
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煎过的那种。苦的。
臥室的门半掩著。林枫推开门。站在床尾。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色光线切在地板上。
床上睡著一个人。侧臥。被子蒙到了下巴。呼吸均匀。右手枕在耳朵下面。
林枫没有叫醒他。
他从臥室角落拖过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一米的位置。坐下。
然后等。
六分钟后。赵磊翻了一个身。仰面朝上。眼皮动了几下。睁开了。
他先看到了天花板。然后视线往右偏了一点。看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黑色轮廓。
赵磊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他的后背猛地撞在床头板上。被子滑到了腰部。手臂在空中乱抓了一下。
“別喊。”
林枫的声音不大。平稳。像在说明天天气预报。
“你隔壁住著一对退休老两口。右边那户有个三岁的孩子。你喊一声。三家都醒了。”
赵磊的嘴张著。喉咙里的声音卡在半路。没有出来。
林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了半杯凉白开。递过去。
“赵工。喝点水。我们聊聊。”
赵磊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没有喝。杯子捧在手里。像是握著一根救命的绳子。
“你。你是谁。”
“光锥安全风控部。林枫。”
赵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们见过。”林枫的声音没有变化。“上次宛平饭店。十四家公司签约那天。你坐在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位置。”
赵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林总。什么事。大半夜的。”
林枫没有回答。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屏幕转向赵磊。
第一张。blue note爵士酒吧二楼卡座。赵磊和一个灰色高领毛衣的白人男子面对面坐著。桌上两杯威士忌。
第二张。赵磊的右手伸出去。手心里一个黑色的金士顿u盘。
第三张。白人男子的右手接过u盘。赵磊的手还悬在空中。
赵磊的杯子掉了。
凉白开洒在被子上。浸出一个深色的圆。慢慢扩散。
“那个人叫大卫。”林枫收回手机。放进內袋。“不是贝尔斯登的技术顾问。是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外派情报分析员。你交给他的u盘里。是陈永刚公司和光锥共享的api接口文档。”
赵磊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头顶的恐惧。
“我没有。那不是。我。”
“赵工。”林枫的声音低了半度。“你的电脑在书房里。联想t430。灰色。贴了一个愤怒的小鸟的贴纸。硬碟里有一个隱藏分区。分区密码是你老婆的生日加上她的名字拼音首字母。里面存著接口文档的备份。要不要我让人现在打开给你看看。”
赵磊不说话了。
安静持续了十秒。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在床头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没有收他们的钱。”
他的声音变了。从慌乱变成了一种疲惫的。空洞的调子。
林枫没有接话。等著。
“我老婆。”赵磊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乾涩的声音。“尿毒症。確诊一年半了。每周三次透析。一次四千块。一年下来四十多万。”
他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鬆开。
“陈总的公司效益一般。我的工资加奖金。一年三十万出头。去掉房贷。去掉孩子的学费。剩下的全部砸进去。还不够。”
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停著。没有动。
“上个月。沈修明的人找到我。不是直接找的。是通过我老婆的主治医生介绍的。说有一个海外肾源移植的机会。全额免费。条件是提供一份光锥的技术合作文档。不是核心代码。只是接口。”
他转过头。看著林枫。眼眶是红的。
“林总。我知道不对。但那是我老婆的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那道白色的光线移了一点点。从地板移到了床脚。
林枫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拨了一个电话。
“老板。赵磊招了。”
他把赵磊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没有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青云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老婆的病歷。调出来。”
“已经让陈默在查了。”
“如果是真的。联繫协和肾內科的周主任。手术费我出。从我的私人帐户走。不掛光锥。”
林枫的呼吸顿了一下。
“做完手术之后。让他去自首。api泄露的事。移交安全部门立案。他的公司股份清零。但保留他在自首后的法律减刑权利。”
“明白。”
“还有。把协和那个介绍沈修明的人接触赵磊老婆的主治医生的过程。查清楚。医生是被收买的还是被蒙蔽的。如果是被收买的。一起移交。”
“明白。”
林枫掛了电话。走回臥室。
赵磊还靠在床头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眼角有水痕。干了一半。
林枫重新坐下。
“赵工。你老婆的肾源。我老板会安排。协和的周主任。肾內科最好的专家。手术费全包。”
赵磊猛地转过头。
“但是。”
林枫看著他。
“治完之后。你去公安局自首。api泄露的事。走法律程序。你在陈永刚公司的股份清零。”
赵磊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
“你的沈总给你的选择。是拿你老婆的命换情报。交了情报。肾源有没有。什么时候做手术。排不排得上。全看人家的心情。你的命和你老婆的命。都捏在別人手里。”
林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老板给你的选择是。治你老婆的病。然后让你自己承担你犯的错。哪个更体面。你自己选。”
赵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著脸颊淌下去。滴在被子上。和之前洒的凉白开混在一起。
他没有犹豫太久。
“我去自首。”
林枫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赵工。手术的事。明天上午就会有人联繫你老婆。不用担心。”
赵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埋在手掌里。
次日上午十点。陈默以“內部安全通报”的形式。將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发送给了十四家公司的全部创始人。
通报不长。一百二十个字。
没有提赵磊的名字。没有提u盘。没有提赵磊老婆的病。
只写了三条。
第一条。某被投企业技术负责人向境外势力泄露光锥合作接口文档。
第二条。当事人已自首。股份清零。依法处理。
第三条。光锥资本已承担当事人家属的全部医疗费用。
三条。每一条都不超过四十个字。但十四个创始人看完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光锥什么都知道。光锥什么都看著。光锥甚至会帮你治你老婆的病。
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代价。
同一天。下午三点。北京。东三环。华盛资本临时办公室。
沈修明坐在窗前的转椅上。手里握著一杯凉了的茶。
手机响了。
“大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罕见的篤定。
“技术评估通过了。代码是真的。性能远超预期。我建议总部立刻启动『东方堡垒计划』第二阶段。全面部署。”
沈修明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
“接口文档也拿到了。”大卫补充了一句。“和今天评估的內部架构可以互相验证。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沈修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东三环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色。
一切太顺利了。
代码评估。一次通过。没有设障碍。没有藏著掖著。甚至那个叫罗辑的疯子。还当场犯了两个错误。
接口文档。轻轻鬆鬆拿到了。一个技术总监。一个u盘。一杯威士忌。就完成了。
李青云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伦敦。用七天打穿了一个三百年的家族。在他面前。任何顺利都是可疑的。
但大卫的分析没有问题。代码的性能数据经得起交叉验证。接口文档和內部架构的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它的精度已经超过了大卫这种级別的人能够识別的上限。
沈修明把茶杯放在桌上。
“转告莫里森先生。代码已確认。建议启动第二阶段。”
他掛了电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窗外的夕阳落得很快。金色退去。灰色漫上来。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沈修明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今天上午收到的那份內部通报。光锥处理泄密者的方式。治病。自首。清零。三条。每一条都有温度。每一条都有刀锋。
他不知道为什么。脊背上有一阵凉意。
但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纽约那边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