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帝都,大雪纷飞。
李青云扶著父亲,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东城区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狭窄胡同。
两侧是灰扑扑的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胡同深处,一座破败的四合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门口掛著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国家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几个字。
李建成站在门口,看著这座连油漆都掉光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从西川省政府那栋气派的办公大楼,到这个连门牌都破烂的小院子。
这就是帝都给他的“正部级待遇”。
李青云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李青云绕到侧门,继续敲。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褪色军大衣,手里拎著煤球钳子的老头探出头来。
老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神浑浊,嘴里叼著菸袋,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青云和李建成一眼,语气不耐烦。
“要饭去別处,这里是清水衙门,连热水都没有。”
说完,他就要关门。
李建成从公文包里掏出任命书,递过去。
“我是新来的副主任,李建成。”
老头接过任命书,看都没看,直接扔回来。
“又是来镀金或者养老的?”
老头冷哼一声,菸袋桿在门框上敲了敲。
“前任主任来了一个月就气病了,你们能撑几天?”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
“进来吧,別冻死在门口,我还得收尸。”
李青云扶著父亲,踏进院门。
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清扫,深一脚浅一脚。
正房的屋檐下掛著冰凌,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院子里堆著几堆煤球,旁边是破旧的铁锹和扫帚。
老黄头走在前面,也不回头。
“我叫黄宗羲,看门的,你们叫我老黄头就行。”
他推开正房的门。
“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室,自己看著办吧。”
李建成走进正房。
屋內比外面还冷。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发黄的文件和落满灰的档案盒。
墙上掛著“修志问道”的匾额,字跡已经模糊。
屋內仅有的三个工作人员围著一个小煤炉,瑟瑟发抖。
他们穿著厚厚的棉袄,手里捧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都结了冰。
看到李建成进来,三人抬起头,眼神麻木,连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李建成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封疆大吏到这种地方。
这就是帝都的规矩。
老黄头走到煤炉旁,用钳子夹起一块煤球,扔进炉子里。
“別指望暖气,取暖费欠了三年,早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建成。
“別指望热水,锅炉坏了半年,没人修。”
他指了指墙角堆著的几个暖壶。
“想喝水,自己去胡同口打井水,烧开了喝。”
李建成稳了稳心神,走到长条桌前。
“把大家叫过来,开个会。”
老黄头冷笑一声。
“就这三个人,还开什么会。”
他指了指围著煤炉的三人。
“那是办公室主任老张,那是档案员小王,那是打字员小刘。”
“加上你们俩,史志办一共五个人。”
李建成看著那三个人,声音平稳。
“麻烦大家过来一下,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老张站起来,走到李建成面前。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花白,腰板佝僂。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欠条,递给李建成。
“李主任,这是咱们办公室的帐。”
李建成接过欠条,一张张翻看。
取暖费,欠了三年,八万块。
电费,欠了半年,两万块。
修志用的纸墨,断供了四个月。
財政部原本该发的四季度办公经费,迟迟未到。
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主任,咱们这个办公室,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李建成放下欠条,走到办公桌前。
桌子是旧的,桌腿断了一根,下面垫著砖头。
他坐下,桌子晃了晃。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暖壶,想倒杯水。
暖壶里倒出来的是冰碴子。
李建成看著杯子里的冰碴子,沉默了很久。
他是正部级高官。
但眼下的待遇,连个乡长都不如。
老张站在旁边,支支吾吾地说。
“李主任,其实財政部这周本来要拨款的。”
“但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把咱们的经费重新审核。”
“无限期搁置。”
李建成抬起头,看著老张。
“谁打的招呼?”
老张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青云站在门口,冷冷地说。
“赵家。”
老张的身体抖了一下。
李青云走到父亲身边,语气淡然。
“赵家在搞经济制裁,逼您去求饶。”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著老张。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老张点点头,带著小王和小刘离开了。
老黄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李主任,后罩房有两间空房,你们今晚就住那儿吧。”
“被褥自己铺,煤球自己烧。”
说完,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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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后罩房的临时宿舍里,李建成和李青云裹著两层军大衣,坐在床上。
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里往里灌风。
桌上的煤油灯摇曳著昏暗的光。
李建成看著窗外的雪,苦笑一声。
“青云,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
李青云没说话。
他坐在桌前,翻看著老张送来的物资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欠款项目。
李青云放下清单,看著父亲。
“爸,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他指了指窗外的正房。
“这院子里最值钱的不是暖气,是那些没人看的废纸。”
李建成看著儿子,目光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李青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史志办存放的档案,都是建国以来各部委干部的履歷草稿和检举信副本。”
“那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李建成沉默了。
他看著儿子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李青云转过身,眼神冷冽。
“赵家想冻死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暖气更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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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帝都西城区,赵家四合院。
书房里温暖如春。
赵立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著紫砂壶。
管家站在旁边,恭敬地匯报。
“大爷,李家父子今天去史志办报到了。”
“那地方冷得跟冰窖似的,李建成连热水都喝不上。”
赵立轻轻抿了一口茶,笑了。
“冻透了,骨头就软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管家。
“告诉刘大钧,一分钱別批。”
“我要让李建成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管家点头。
“明白了,大爷。”
赵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
“李建成这辈子都是封疆大吏,习惯了一呼百应。”
“现在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人走茶凉,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