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终於彻底停稳。
“方舟一號”的引擎,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低吼后,归於沉寂。
车內。
死一般的安静。
蝎子握著方向盘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身体最本能的痉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的轮廓,一颗颗砸在作战服上。
副驾驶的红蝎,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前方。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后视镜里,那张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她的眼底,没有了仇恨,没有了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神的崇拜。
这个男人。
他用一场雪崩,埋葬了敌人。
又用另一场雪崩,为自己开路。
天地,是他的棋盘。
生死,是他的玩物。
后座,李青云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因为剧烈衝撞而微乱的髮型。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在风雪中静默矗立的奢华庄园,声音平淡。
“到了。”
两个字。
仿佛刚才那场飞跃深渊的生死时速,不过是上班路上,遇到了一次普通的堵车。
格桑庄园,大门紧闭。
没有灯光,没有守卫,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房檐下,墙角边,那些偽装成装饰物的黑色半球体,正隨著车队的移动,无声地转动著。
无数双冰冷的,电子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贪婪地,注视著这几位不速之客。
李青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雪地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车顶那口黑漆描金的巨大棺材。
“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既然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蝎子和红蝎。
“就把礼物,送进去。”
蝎子和红蝎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跳下车。
他们熟练地解开那几根手臂粗的沉重铁链。
“一,二,三,起。”
蝎子低喝一声。
两人合力,將那口重逾千斤的阴沉木黑棺,从车顶抬了下来。
“咚!”
一声巨响。
棺材被重重地,顿在了格桑庄园那扇雕著繁复花纹的黄铜大门前。
激起一片雪雾。
……
庄园主楼,地下监控室。
赵无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监控屏幕上,那个从车里走下来,连大衣都没有一丝褶皱的男人。
看著那口被毫髮无损抬下来的,写满羞辱的黑棺。
他眼中的兴奋,一点点凝固。
继而,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审视。
他自导自演的雪崩大戏,是他为李青云准备的,最华丽的谢幕。
可对方,非但没死。
还把这场葬礼,当成了开幕式的红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没死。”
赵无疆站起身,缓缓走到巨大的环形屏幕前。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著屏幕上,李青云那张放大的,平静的脸。
“好。”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病態的亢奋。
“那就有资格,进我的门。”
庄园门口。
李青云站在那口巨大的黑棺旁,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右上角,那个最显眼的监控探头。
他没有去找门铃。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嗡。
“方舟一號”车顶上,那两个刚刚立下奇功的军用级高音喇叭,再次被激活。
下一秒。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一阵悲凉,高亢,又透著一股浓浓乡土气息的嗩吶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雪原的寧静。
声音穿透风雪,响彻了整个山谷。
《大出殯》。
这首在华夏大地上,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间神曲,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充满挑衅意味的使命。
激昂的嗩吶,与庄主那欧式古典的奢华风格,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诞,又极度讽刺的对比。
仿佛是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歌剧院里,强行上演了一出最接地气的,东北二人转。
赵无疆在监控室里,听著这魔音灌耳的bgm,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李青云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他那清晰,从容,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通过全频段广播,传遍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厕所,每一个狗窝。
“赵二爷。”
“您订的棺材,到了。”
“麻烦出来,签收一下。”
“不方便出来也没关係。”
“我亲自给您,抬进去。”
死寂。
嗩吶声,还在继续。
但赵无疆的庄园,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足足一分钟后。
“嘎吱”
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响起。
庄园那扇由纯铜打造,重达数吨的巨大主门,缓缓地,向內打开。
没有枪手。
没有保鏢。
门后,只有一条长长的,铺著鲜红色地毯的大道。
一路延伸,直通向风雪深处,那栋灯火通明的主楼。
仿佛一张,等待著祭品踏上的,血盆大口。
李青云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迈开腿,第一个,走上了那条红毯。
他身后。
蝎子在前,红蝎在后。
两人一言不发,抬著那口巨大的黑棺,稳稳地,跟了上去。
三人。
一棺。
在漫天风雪中。
在《大出殯》那高亢激昂的bgm里。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座传说中,能吃人的魔窟。
当他们走到主楼门前时。
那两扇雕刻著天使浮雕的厚重橡木门,自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红酒醇香,以及,浓鬱血腥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大厅正中央。
摆著一张足以容纳三十人同时进餐的,奢华的长条形餐桌。
一个穿著白色羊绒衫,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坐在主位上。
赵无疆。
他手里握著银质的刀叉,正在切割一块鲜嫩多汁,还带著血丝的,五分熟顶级和牛。
而在他的脚下。
一只擦得鋥亮的,价值不菲的手工定製皮鞋,正死死地,踩著一个东西。
一个浑身是血,蜷缩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的,人形物体。
正是失踪多日的地质专家,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