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界的岁月,无昼无夜,无春无秋。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寿元不再是枷锁,连心境都被那无处不在的清光温养得柔和通透。曾经征战诸天、横压万界的锋芒,早已被岁月磨成温润如玉的平和。
主凡坐在归心殿外的桃树下,指尖轻轻拂过飘落的花瓣。
白衣依旧,面容依旧,只是那双曾洞穿虚妄、斩碎规则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淡然与温柔。他不再是那个一言可定万域生死、一念可崩万界苍穹的主宰,更像是一个寻常男子,守著一方小院,等著身边人归来。
柳梦依就坐在他身旁,素手轻托香腮,望著漫天飞舞的桃花,眼底是化不开的安寧。她一身浅白长裙,不染尘俗,依旧是当年那个让他初见便心湖微动的少女。
“在想什么?”柳梦依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如同山涧清泉。
主凡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丽的容顏上,微微一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柳梦依眨了眨眼,“是在凡界的时候吗?”
“是。”主凡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清光界的壁垒,穿透了诸天万界的阻隔,重新落回了那个名叫洛城的凡俗之地,“想起洛城的雨,想起街边的酒肆,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柳梦依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靠在他肩头:“我也记得。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普通少年,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逞强护著別人。”
“那不是逞强。”主凡轻声道,“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明白,自己想要守护什么。”
从微末凡人,到真元境,再到一步步踏破虚无、破甲、天烬、界主、界皇,直至今日清光无境,他走过的路,尸山血海,荆棘遍地。
多少次濒死,多少次背叛,多少次孤身面对万丈深渊。
若不是心中那一点执念,若不是身边这些人,他早就埋骨於某一处秘境,某一次追杀,某一场界战之中。
“都过去了。”柳梦依轻轻握住他的手,“现在,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们,再也没有战爭,没有阴谋,没有生死离別。”
“是啊。”主凡轻嘆,“都过去了。”
可越是安稳,他心中那一丝对凡界的念想,便越是清晰。
诸天万界再壮阔,再璀璨,於他而言,也比不上洛城一条寻常小巷,比不上凡界人间的烟火气息。
他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根,在那里。
一旁,苏筱筱缓步走来,一身淡紫长裙,气质温婉,早已没有当年无极玄宗掌教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柔和。她手中端著一盏清茶,轻轻放在石桌上。
“方才听你们说起凡界。”苏筱筱轻声道,“你想回去了?”
主凡点头,不掩心绪:“在这里待得久了,反倒想念凡界的烟火。想回去看一看,洛城如今是什么模样,那些故人,还在不在。”
苏筱筱微微一笑:“想去,便去。如今这诸天万界,哪里去不得?何况只是凡界。”
这时,远处脚步声次第传来。
寂香一身黑衣,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淡然;唐语嫣一身素衣,气质温婉若水,医者仁心,眉眼柔和;古幽幽跟在一旁,嘴角噙著浅浅笑意,当年毒峰谷出身的冷冽,早已被岁月消融;齐霓语、洛希並肩而来,眉眼间皆是轻快;九冥妖歌一身红裙,身后九尾隱现,依旧灵动跳脱。
眾人围坐桃树下。
唐语嫣轻笑道:“方才在殿內,便听见你们说起凡界。主凡,你是打算带我们回洛城看一看?”
“是有这个念头。”主凡环视眾人,“清光界虽好,却太过清净。久居此地,反倒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我想带你们回凡界,回洛城,住上一段时日。”
九冥妖歌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听你们说凡界的故事了!在凡界做人,是不是不用管什么宗门、什么界战、什么宿命?”
“自然不用。”柳梦依柔声道,“凡界之人,一生不过百年,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却也安稳。”
寂香淡淡开口:“我隨你去。”
她一生都在杀戮、黑暗、任务中度过,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平凡。她也想看一看,那个养育出主凡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齐霓语笑道:“我也去。在清光界待久了,確实有些无趣,去凡界走走,也好。”
洛希点头:“我陪师姐一起。”
古幽幽轻声道:“凡界幽谷,我也有些想念。当年若不是在那里遇见你,我如今,还不知是何种下场。”
眾人无一反对。
对她们而言,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谁同行。
主凡看著眼前一张张笑顏,心中温暖。
他这一生,夺过造化,斩过邪神,统过诸天,证过高境,可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力量与地位,而是眼前这些人。
“既然都同意,那我们便动身。”主凡站起身,“此去凡界,不驾云,不展威,不以神力压人,不以外物示人。就做一回凡人,安安稳稳,在洛城住下。”
苏筱筱笑道:“好。便做一回凡人。”
柳梦依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在洛城买一座小院,像寻常人家一样过日子,好不好?”
“好。”主凡点头。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浩瀚无匹的神威,只是一道微不可查的清光,將眾人尽数笼罩。
下一刻,眾人身影从清光界消失。
没有跨越诸天的轰鸣,没有撕裂空间的狂暴。
以他如今清光无境的修为,一念之间,便可从本源核心,落足凡界洛城。
凡界,南域,洛城。
春日。
细雨如烟,笼罩著整座古城。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著温润的光。街边酒旗隨风轻摆,行人撑著油纸伞,缓缓行走,市井之声,此起彼伏。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城门口,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出现。
身旁跟著八位女子,个个容貌绝世,气质各异,却无一不是倾国倾城。
若是放在以往,这般一行人出现在洛城,必定引起惊天动地的骚动,甚至会被当成仙人下凡。
但此刻,路人只是不经意扫过,眼中露出惊艷,却也仅此而已。
主凡收敛了一切气息,与眾女一同化作凡人模样,修为深藏,寿元隱匿,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出门游歷的富贵人家子弟。
“这就是洛城……”九冥妖歌左右张望,眼中满是新奇,“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没有仙气,没有灵药,连灵气都很稀薄,可是……好热闹。”
“这就是人间。”唐语嫣轻声道,“热闹,平凡,琐碎,却也最安心。”
苏筱筱走在青石板上,感受著细雨微风,嘴角含笑:“確实比诸天万界,多了几分人情味。”
寂香沉默地走在人群中,看著来来往往的凡人,看著他们脸上或欢喜、或忧愁、或平淡的神情,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这一生,杀过恶人,斩过强敌,灭过宗门,战过邪神,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多平凡的人。
他们很弱。
弱到一阵风、一场病、一次意外,就会死去。
可他们活得认真。
“喜欢这里吗?”主凡看向寂香。
寂香微微点头:“还好。”
简单两个字,却已是她极为少见的温和评价。
柳梦依走在主凡身边,轻声道:“我带你去看看当年我们相遇的地方,好不好?”
“好。”
一行人沿著长街,缓缓前行。
雨丝细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洛城的格局,与当年相比,变化並不大。
主凡当年在洛城,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住在偏僻小巷,靠著帮人打杂、做些零活勉强餬口。那一段岁月,穷苦,卑微,却也是他一生最纯粹的时光。
没有算计,没有廝杀,不用提防背后冷箭,不用担忧明日生死。
走到一条熟悉的小巷口,柳梦依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她轻声道,“当年我被人刁难,你就是在这里,站出来护著我。”
主凡看著那条狭窄小巷,墙面斑驳,地面潮湿,一切都和记忆中重合。
那时候,他修为低微,连自保都难,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去。
不是衝动,不是鲁莽。
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
“我记得。”主凡轻声道,“那时候我就在想,就算我自己受委屈,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柳梦依脸颊微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苏筱筱等人在一旁看著,相视一笑,没有打扰。
九冥妖歌压低声音,对著古幽幽道:“原来主凡在凡界的时候,就已经对梦依姐姐这么好了呀。”
古幽幽浅浅一笑:“他向来如此。认定的人,便会护一辈子。”
小巷口的风,轻轻吹过。
雨丝飘落在肩头,微凉,却不冷。
“对了。”柳梦依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主凡,“你当年住的地方,还在吗?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在。”主凡点头,“应该还在。”
眾人跟著主凡,继续往小巷深处走。
越往里,越是偏僻,房屋低矮破旧,与外面的长街截然不同。这里住的,都是洛城最底层的百姓。
走到一间狭小破旧的屋舍前,主凡停下脚步。
房门老旧,门板上有著清晰的裂痕,院墙低矮,院內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
“就是这里。”主凡轻声道,“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柳梦依看著这间破旧小屋,心中微微一疼。
她很难想像,眼前这个温润强大、统御诸天的男子,当年竟然是在这样的地方,一点点长大。
“这么小,这么旧……”她低声道,“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还好。”主凡淡淡一笑,“习惯了。那时候没有太多想法,只想著吃饱穿暖,平安活下去,就很好了。”
对於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而言,当年的贫苦,早已不算什么。
苏筱筱轻声道:“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日子。”
主凡转头,看向眾人:“我不是觉得苦,只是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从这间小屋,走到诸天之巔,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若不是亲身走过,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个凡界孤儿,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是梦。”柳梦依握住他的手,“是你一步一步,实打实走出来的。”
九冥妖歌好奇地探头往院內看:“里面还有东西吗?会不会有你当年留下的小物件?”
“应该没有了。”主凡道,“离开洛城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
当年离开,只为求一条生路,为了变强,为了不再任人欺凌。
从踏出洛城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平凡。
而今归来,平凡,却成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一行人在洛城閒逛了半日。
看街边小贩叫卖,看酒肆里客人推杯换盏,看私塾孩童读书,看妇人在河边洗衣。
一切都平凡,一切都琐碎,一切都让人心安。
午后,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洛城上空,空气清新,带著泥土与花草的气息。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吧。”唐语嫣道,“总这样在街上逛著,也不是办法。”
柳梦依眼睛一亮:“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僻静,雅致,离这里不远,我们买下来,好不好?”
“你做主就好。”主凡笑道。
对他而言,住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身边是这些人。
柳梦依带著眾人,来到洛城偏南一处院落。
院落不大,却十分精致,有小院,有花圃,有池塘,有几间雅致屋舍,环境清幽,远离闹市,正適合隱居。
此刻,院落正掛著售卖的牌子。
眾人上前,找到屋主,是一位和善的老者。
老者见一行人气质出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敢怠慢,连忙热情招待。
主凡没有用任何神力,也没有仗势压人,只是按照凡界规矩,付出银两,乾脆利落地將小院买下。
手续办妥,老者离去。
小院,正式属於他们。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在洛城的家了。”柳梦依环顾小院,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九冥妖歌直接跑到花圃边,看著花草,兴奋道:“这里真好!我要在这里种满好看的花!”
“我去收拾房间。”唐语嫣轻笑。
“我帮你。”古幽幽跟上。
苏筱筱走到院边石桌旁,轻轻擦拭:“以后就在这里喝茶,看风景,倒也愜意。”
寂香站在院门口,望著外面安静的小巷,一言不发,却也没有丝毫不耐。
齐霓语与洛希走到池塘边,看著水中游鱼,轻声说笑。
主凡站在院中,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看著这充满人间气息的小院,心中一片平和。
清光界再好,也没有这种烟火气。
诸天再大,也没有这样一个让他觉得“回家”的地方。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柳梦依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主凡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在想,这样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那就一辈子这样。”柳梦依仰头看著他,眼神认真,“不回清光界,不管理诸天,就在洛城,做一对凡人夫妻,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主凡心中微动。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缕碎发,声音温柔:“好。”
无论凡界百年,还是清光万古,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別。
只要身边是人对的,那么,每一天,都是圆满。
接下来的日子,眾人真的如同凡人一般,在洛城住了下来。
没有神力,没有修为,没有主宰,没有宗主,没有杀手,没有妖主。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一座凡城,过著平凡日子。
清晨,天刚亮,唐语嫣与古幽幽便会早起,准备早饭。
柳梦依会打扫小院,浇花除草,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温婉女子。
苏筱筱会坐在石桌旁,看书,或是看著院外风景,安静祥和。
寂香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看著眾人,看著小院,看著洛城的日出日落。
齐霓语与洛希,偶尔会出门逛集市,买些凡界的小物件、小点心,回来分给眾人。
九冥妖歌最是活泼,每天在小院里跑来跑去,逗鸟、赏花、追蝴蝶,把日子过得热闹非凡。
而主凡,大多数时间,都陪著柳梦依。
或是在小院里静坐,或是出门在洛城閒逛,走一走长街,看一看故人旧地,偶尔在酒肆里坐一坐,点一壶凡酒,几碟小菜,看著窗外人来人往。
他不再想诸天万界,不再想规则秩序,不再想过去征战,不再想未来归途。
只活在当下。
只守著眼前人。
这样的日子,平静,安稳,缓慢,温柔。
一日又一日,悄然流逝。
洛城的百姓,渐渐也知道了小院里住著一群人。
男主人温润儒雅,女主人温柔貌美,还有几位气质出眾的女子,待人亲和,从不仗势欺人,也不与人爭执。
偶尔有邻里路过,会打一声招呼。
眾人也会温和回应。
没有人知道,这群平凡无奇的男女,是诸天万界的主宰,是一方界主,是上古妖尊,是宗门掌教,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强者。
他们只是洛城,一个普通小院里的普通人。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余暉洒遍小院。
石桌上,摆著简单的饭菜。
眾人围坐在一起。
九冥妖歌咬著点心,含糊不清道:“这样过日子,好像也挺好的。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担惊受怕,每天吃了睡,睡了逛,多舒服。”
唐语嫣轻笑道:“人间岁月,本就是如此。平淡,才是长久。”
苏筱筱点头:“以前在宗门,整日操心宗门事务,算计人心,防备外敌,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放鬆。”
古幽幽轻声道:“在这里,我甚至能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只觉得,这样就很好。”
寂香淡淡开口:“比杀人,有意思。”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柳梦依看向主凡,眼中温柔:“你呢?在这里,觉得闷吗?”
“不闷。”主凡摇头,“很安心。”
他这一生,爭过,夺过,杀过,战过,登顶过,俯瞰过。
而今,才明白。
最强的道,不是横压诸天,不是无敌万古。
而是心有归处,身边有人,岁月安稳,不问世事。
“若是可以,真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柳梦依轻声道。
主凡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那就一直住下去。”
诸天万界,自有清光运转,秩序自存,无需他再操心。
他已经还给眾生一个太平盛世。
余下的岁月,他只想还给自己,还给身边人。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洛城。
小院里,灯火亮起,温和而寧静。
远处,传来市井之声,隱约可闻。
院內,眾人说笑,声音轻柔。
主凡看著眼前一幕,心中一片澄澈。
清光无境,是道之巔峰。
而洛城小院,是心之归途。
他曾以一剑,斩碎诸天规则,平定万古战乱。
而今,只愿以一生,守著小院烟火,伴她岁岁年年。
世间所有传奇,终有落幕。
世间所有强者,终有归处。
於他而言。
归途不远。
就在眼前。
就在洛城,就在小院,就在身边人眉眼之间。
岁月悠长,烟火寻常。
初心如故,清欢长守。
这,便是他最终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