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引诗情到碧霄……好诗!真是好诗啊!”
就连那些平日的府学教授们,此刻也都顾不得体面,纷纷站起身来,对著那间考棚长揖到底,再不直腰。
这就是镇国诗的威压!
这就是天下师的手段!
在这滔天的橙色圣光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卑微与可笑。
“大人……咱们……咱们还要压他的名次吗?”副考官结结巴巴地问道。
“压?你拿什么压?”
沈渊猛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自己的副手,压抑著怒火低吼道:
“这是一首足以洗刷天下文人悲秋之气的千古绝唱!这诗里的锐气,代表的是我人族不屈向上的昂扬脊樑!”
“你去压?你信不信,这首诗明天就会摆在圣院眾圣殿的案头上!你敢给这首诗评个下等,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沈渊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现在明白了,在绝对的才华和碾压级的思想境界如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第一场经义,他写知行合一,破了老夫的理学道心。”
“第二场诗赋,他写《秋词》,破了你这满院的阴风惨雾。”
沈渊喃喃自语,“这哪里是来考试的?这分明是天下师在给咱们这帮庸才,当堂授课啊……”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身旁桌案上,那份被黄绸封存得严严实实的最后一场考题。
那是乡试决定最终生杀大权的一场。
策论。
“太师啊太师,这最后一道绝户题,真的能困住这只排云直上的白鹤吗?”沈渊的心中,第一次对付太师的谋划產生了深深的动摇。
天字九號考棚內。
顾青云並没有去关注外界的异象和考官的震惊。
他看著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四句诗,感受著文宫內那颗金胆雏形在释放出庞大才气后,变得越发圆润凝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场,也结束了。”
他放下毛笔,將那份闪烁著淡淡金光的诗卷摺叠整齐,放在了案头。
隨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他知道前面两场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真正的国之重器,是在接下来的第三场。
治国安邦之策方是读书人的立身之本。
风停了。
阳光温暖地照耀在江州贡院的青瓦上。
在这寧静而充满生机的氛围中,第二场的交卷锣声如期敲响。
“当——!当——!当——!”
伴隨著三声沉闷的铜锣声,第二场诗赋科宣告结束。但贡院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並没有打开。
江南道秋闈,连考三场,歷时三天两夜。期间吃喝拉撒睡,全在这长宽不过三尺的逼仄號舍之中。这既是考学问,更是熬骨血。
夕阳的余暉渐渐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初秋的寒风顺著贡院高墙的缝隙灌了进来。
“咔噠、咔噠……”
巡场的差役面无表情地走过一条条巷道,將每一间號舍外侧的木柵栏死死锁住。
考场內原本因为顾青云那首《秋词》而激盪的才气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数千名考生面对这漫长寒夜的无奈与煎熬。
玄字十八號棚。
徐子谦费力地將充当书案的那块木板抽出来,卡在下方的卡槽里,勉强拼凑成一张连腿都伸不直的床榻。
他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从考篮底摸出一个冷硬如铁的乾粮饼子。这饼子是为了防腐特製的,硬得能砸死狗。
“硌嘣!”
徐子谦一口咬下去,险些把门牙崩断,疼得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这他娘的是人过的日子吗?早知道就带把锤子进来了!”徐胖子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只能就著葫芦里冰凉的井水,艰难地把饼子一点点咽下去。夜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寒颤,只能把那件单薄的外袍紧紧裹在身上,蜷缩成一个肉球。
黄字三十六號棚。
裴元倒显得从容许多。他出身法家,又在巡检司当过差,这点苦楚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端坐在木板上,並没有急著睡觉,而是將那把重铸的正刑尺横在双膝之上,闭目养神。
而在天字九號棚。
顾青云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听著不远处几名体弱的秀才因为受了风寒而发出的压抑咳嗽声,微微摇了摇头。
“科举取士,本是为了选拔治国理政的经世之才。却让读书人在这种牲口棚一样的地方耗尽心血,就算考上了,身体也垮了一半。”
顾青云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提笔蘸墨。
他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举人境,才气化液。
笔锋流转,一首五言绝句跃然纸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纸页上泛起一阵微弱而柔和的红光。
只见那红光在顾青云的號舍內匯聚,竟然凭空化作了一个散发著融融暖意的红泥小火炉虚影。火炉中,几块才气化作的炭火正烧得通红。
顾青云微微一笑,將考篮里带的一个铁皮水壶架在虚幻的火炉上。
不一会儿,水便沸腾了起来,咕嚕嚕地冒著热气。
他就著热水,泡开了一块风乾的肉乾和麵饼,在这淒风苦雨的秋夜里,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吃饱喝足后,他在那红泥小火炉的暖意烘托下,和衣躺在木板上沉沉睡去,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明远楼上。
负责夜间巡视的副考官裹著厚厚的裘皮大氅,看著下方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考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熬吧,尽情地熬吧。等熬到了明日清晨,你们的心智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到时候,太师定下的那道绝户题一出,看你们还有几个人能握得稳笔!”
他特意將目光投向天字九號棚,想看看那位天下师是不是也冻得像条狗。
然而,透过缝隙,他却看到那间號舍里不仅没有半分寒意,反而透著一股温暖如春的微光。
“这……这小子在號舍里生火?!他哪来的炭?!”副考官揉了揉眼睛,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