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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题为秋?
    一股通透之气就像是初春的暖阳穿透了重重雾霾,直接照进了人的心底。
    它无形无色,却让顾青云所在的这方逼仄空间,仿佛变得无限旷达。
    恰在此时,主考官沈渊背著手,巡视到了天字九號棚外。
    他本想隔著柵栏,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给这个年轻的天下师施加一点考官的威压。
    可是,当他刚刚靠近这间考棚三尺之內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清澈通透的思想意境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灵台!
    沈渊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顾青云桌案上的试卷。以他大儒的目力,自然一眼就看清了那力透纸背的字跡。
    “无善无噁心之体……知善知恶是良知……”
    沈渊在心中默念了这两句,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他原本坚固无比信奉了几十年的存天理灭人慾的道心,在看到这几句话的后竟然出现了不可遏制的裂痕!
    “天理不在上官之威,而在方寸之心?灭绝人慾,便是灭绝天理?!”
    沈渊死死盯著那捲子,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得仿佛一头拉风箱的老牛。
    他作为付太师的门生,一生都在教导別人要克制欲望,服从权威。
    可他的內心深处,难道就没有对强权的畏惧?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在午夜梦回时对自己逢迎上意的一丝羞愧?
    顾青云的这篇《知行合一》,就像是一把锋利无匹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沈渊裹在身上的偽善外衣,刺中了他最真实、最软弱的灵魂!
    “这……这是何等可怕的思想……”
    沈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他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篇答卷。
    这他娘的是在开宗立派!!!
    如果这种强调內心良知和知行合一的思想传出去,天下那些原本被僵化儒学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寒门学子,必將如井喷般觉醒!
    他们將不再盲目迷信朝廷和考官的权威,而是尊崇自己內心的良知!
    到时候,付太师所构建的那套森严的等级壁垒,將被这种思想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身后的巡考官发现沈渊身体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看!闭上眼睛!不要看那篇卷子!”
    沈渊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巡考官,狼狈不堪地转过身,连跌带撞地朝著明远楼逃去。
    他不敢再看一眼。
    他怕自己堂堂一个大儒境的考官,会忍不住在考场上,对著一个考生的卷子顶礼膜拜!
    顾青云坐在考棚內,对於窗外沈渊的狼狈逃窜视若无睹。
    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神色淡然。
    “第一场,热身结束。”
    “当——!当——!当——!”
    三声悠长的铜锣声在江州贡院的上空迴荡,打破了考场內令人窒息的寂静。第一场经义的考试时间已到。
    一队队差役如同穿梭在蜂巢中的工蚁,迅速而无声地走过一条条巷道,將考生们案头糊了名的卷宗收走,统一送往明远楼后方的至公堂封存。
    许多考生在交卷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在逼仄的號舍里。
    那道畏威而绝”的题目,不仅榨乾了他们的脑汁,更是狠狠地折磨了一番他们的心神。
    然而,科举的残酷就在於它根本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隨著第一场收卷完毕,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依旧死死紧闭。
    一阵夹杂著江水寒意的秋风毫无遮拦地顺著考棚的缝隙灌了进来,吹得那些只穿了单薄儒衫的秀才们浑身发抖。
    “呜——”
    这秋风像是在呜咽,带著草木凋零的肃杀与悲凉。
    紧接著,主考官沈渊那威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明远楼的最高处。
    他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片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青色人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大儒文气的加持下,宛如黄钟大吕般传遍了全场三千间號舍:
    “第二场,诗赋科,开考——!”
    “题曰:秋。”
    言罢,站在他身侧的副考官踏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朗声补充道:
    “草木黄落,雁南飞。自古文人墨客,见秋风起,而知岁华將暮。请以秋为题,抒发羈旅之愁,岁月之嘆,以考校尔等对光阴流转之感悟。”
    这番题解一出,伴隨著考场內呼啸的秋风,定下了这第二场考试那悲凉萧瑟的基调。
    顾青云坐在天字九號棚內,目光平静地看向明远楼的方向。
    “题为秋?还要抒发岁月之嘆?”
    顾青云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號舍外被秋风捲起的几片枯黄落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明远楼上。
    主考官沈渊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但他的手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刚才在天字九號棚外,那惊鸿一瞥所感受到的知行合一的思想衝击,简直比他在朝堂上被政敌弹劾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顾青云那句灭绝人慾便是灭绝天理,以至於他连看其他考生经义卷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位考生的经义写得犯了忌讳,惹您生这么大气?”
    副考官走上前来,一边给沈渊添茶,一边諂媚地笑道。他並没有跟去巡考,自然不知道沈渊经歷了怎样的道心震盪。
    沈渊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回答副考官的问题,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下方已经被秋风笼罩的数千间考棚。
    “这第二场的诗赋题,是你出的?”沈渊冷冷地问道。
    “回大人,正是下官草擬,呈太师过目后定下的。”
    副考官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诗赋一科,最是考校读书人的心境与底蕴。您看这满院的秋风,淒神寒骨。”
    “自古文人悲秋。在这等逼仄苦寒的號舍里,再被这秋风一吹,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穷酸秀才们,脑子里想到的,必定是壮志难酬的苦闷,是草木黄落的淒凉,是前途未卜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