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见过顾师!”
“见过天下师!”
这完全是数千名读书人发自內心的尊崇!
在这震耳欲聋的尊呼声中,三道年轻的身影正顺著那条让开的大道缓步走来。
走在正中央的,正是顾青云。
今日的他,背著一个略显破旧的竹编书箱,手里提著装有笔墨纸砚的考篮。
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寒门学子。
但他走在那里,身上那种歷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的气质,却让他宛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年轻神祇。
在他的左侧是同样提著考篮的裴元。
裴元一身纯黑的法家劲装,神色冷峻。
在他的考篮边缘,別著一把漆黑如墨的尺子。
那正是用极品墨金重铸后的正刑尺。
此时的正刑尺虽然没有任何光芒外泄,但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感,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神凛然。
在顾青云的右侧则是徐子谦。
这个胖子今天穿得颇为喜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袍子,考篮里除了笔墨,竟然还显眼地放著一把金光闪闪的算盘。
虽然体型略显滑稽,但他跟著顾青云久了,眉宇间也多了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三人一路走来,顾青云微笑著向两侧行礼的同袍们点头致意,温文尔雅,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架子。
“顾师今日竟然只穿了布衣来赴考……”
“这便是大贤风范啊!我等还在此攀比谁的考篮精致、谁的衣衫名贵,与顾师一比,简直是俗不可耐!”
考生们看著顾青云的背影,眼中的狂热与敬佩更甚。
很快,顾青云三人来到了贡院的龙门前。
负责搜检的搜子此刻正咽著唾沫,双腿肚子都在打转。
按照科举铁律,无论你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过这龙门时,都得接受最严苛的搜身。
解开发髻、脱去鞋袜、將考篮里的乾粮掰碎、甚至连笔管都要劈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著蝇头小抄。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经义和诗赋上作弊。
但此刻,看著站在面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天下师,那名领头的搜子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开什么玩笑?
去搜天下师的身?去劈天下师的笔?去掰碎天下师的乾粮?
且不说人家写出的《正气歌》连妖圣都能震慑,就是人家在文坛的地位,还需要作弊吗?!
“顾……顾国士……”搜子舌头打结,额头直冒冷汗,“小人……小人不敢……”
顾青云见状,微微一笑。
他主动上前一步,將考篮递了过去,温和地说道:“今日在此,没有国士,也没有天下师,只有大楚江州的一名考生。科场纪律森严,理当如此。军爷不必为难,依规矩行事便可。”
说罢,他主动解开了髮带,张开双臂。
“谢……谢顾国士体谅!”
搜子感动得险些落泪。他颤抖著手,象徵性地在顾青云的袖口和考篮上轻轻摸了两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连顾青云考篮里的砚台都没敢多看一眼。
“没……没有夹带!顾案首,请入龙门!”搜子直起身,大声宣布。
裴元和徐子谦也顺利通过了搜检。两人紧隨其后,踏入了这座决定命运的考场。
明远楼上,主考官沈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顾青云从容不迫地走进贡院大门,那股无形中散发出来的领袖气场,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礼部侍郎再次擦了擦冷汗。
“压他?拿什么压?”
沈渊苦笑一声。
江南道秋闈,终於在这一片奇特而震撼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大幕。而等待所有考生的第一关,便是科举大考中最神圣,也是最不容褻瀆的环节——
拜圣!
江州贡院,至公堂前的明远广场。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三千余名通过了搜检的江南道秀才,已如青色的潮水般在广场上整齐列阵。
广场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达十丈的孔圣石像。
石像歷经岁月沧桑,面容古朴威严,双手交叠於胸前,仿佛在默默注视著这群即將踏入科场、承继人族薪火的年轻读书人。一股若有若无、却重如泰山的“圣威”,笼罩在整个贡院上空,压得所有考生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科举大考中最神圣的环节——拜圣大典。
无论是县试、府试还是乡试,凡儒家子弟入考场前,必先拜祭至圣先师,以求才气通达,文思泉涌。若有心术不正、欺师灭祖之徒,在这尊圣像的威压下,往往会原形毕露,甚至当场文宫碎裂。
“吉时已到——!”
隨著礼官的一声高唱,主考官沈渊身穿赤色朝服,率领著一眾同考官、监考官,神情肃穆地走上高台。
沈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因为顾青云到来而產生的慌乱,从袖中取出一卷祭文,朗声诵读起来。
“惟天地之大德曰生,惟圣人之大教曰明……”
祭文冗长而古奥,伴隨著沈渊大儒境界的才气激盪,半空中隱隱有金色的文字虚影浮现,如同星辰般环绕在孔圣雕像的四周。
“祭文毕!眾学子,跪——!拜圣——!”
礼官猛地敲响了身旁的铜钟。
“哗啦啦——”
衣袍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广场上,三千余名江南道的顶尖秀才,包括站在顾青云身侧的裴元和徐子谦,皆是神情狂热且虔诚地掀起衣摆,双膝跪地。
“学生,拜见至圣先师!”
三千人齐声高呼,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而,在这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青色人海中,却有一道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鹤立鸡群!
顾青云没有跪。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微风拂过他的青衫下摆,他只是將考篮轻轻放在脚边,隨后双手交叠於胸前,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那尊高达十丈的孔圣石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读书人长揖之礼。
不是他狂妄自大,更不是他数典忘祖。
而是他不能跪,也跪不得!
在曲阜的十二国誓师大典上,他已当著天下人的面,立下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