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心思剔透。他太清楚朝堂上的那点制衡之术了。
圣院给的荣誉已经到了顶峰,若是楚帝再封他为侯拜相,那他顾青云就真成了眾矢之的,更是会被彻底架在火上烤。
一个閒散的子爵名头,加上万两黄金的实惠,以及两名顶尖高手的暗中护卫,这才是最聪明也最实用的赏赐。
“这压爵的戏码,想必就是付太师的手笔了。想用恩威並施敲打我?还是想看我因为赏赐不公而居功自傲的笑话?”
顾青云心中冷笑。
送走钦差和知府后,顾青云站在广厦园的门口,看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下师牌坊,突然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命令。
“子谦,关上大门。掛上谢客牌。”
“啊?师兄,咱们不摆个流水席庆祝个三天三夜吗?城里那些豪商世家,可是排著队要送重礼呢!”徐子谦手里还捧著算盘。
“不摆。一件礼都不收。”
顾青云转身走入园中,青衫隨风轻摆,“圣院给了牌坊,朝廷给了暗卫,这不是让我们张扬的,而是告诉我们,暗处的妖风魔雨马上就要来了。”
“距离乡试还有十天。这十天,我要彻底闭关。”
“不见客,不应酬,不写书。”
接下来的十日,广厦园的大门紧紧闭合。
外界因为《正气歌》和天下师牌坊而掀起的狂热,被这一扇大门硬生生地隔绝在外。
许多想来攀附的世家子弟吃了闭门羹。
他们起初还有些怨言,但一想到那首《定风波》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物外,又纷纷释然,反而对顾青云的这种高士风骨更加敬佩。
广厦园的大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囂,院子里顿时恢復了久违的寧静。
前厅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口包著铜边的大红樟木箱子。这便是楚帝御赐的黄金万两。
咔噠一声,徐子谦用特製的钥匙撬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金灿灿的光芒映满了他的胖脸,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锭锭铸造精美的金元宝如同小山般堆叠在一起。
“咕咚……”
徐子谦咽了一大口唾沫,颤抖著手拿起一锭金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看著上面留下的清晰牙印,他傻笑了起来。
“嘿嘿……纯金,足赤的!师兄,咱们顾家现在可是江州首富了!不,放眼整个江南道,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钱的,也找不出几家!”
顾青云换下了一身华贵的国士儒服,穿回了平时在家最常穿的细棉布青衫,手里端著一笸箩刚洗好的青菜,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著徐子谦那副財迷的模样,他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別咬了,崩了牙还得花钱看大夫。这笔钱入库造册,留三千两家用,剩下的七千两,全部投入广厦工程和江州城外的流民安置里去。”
“啊?全捐了?”徐子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肉疼得直哆嗦。
顾青云把青菜放在石桌上,“朝廷赏赐这么重,无数双眼睛盯著。我们若把钱全攥在手里,那就是招灾惹祸。散给百姓,化作广厦园的民心基石,这钱才花得值。”
“青云说得对!”
顾有德老爷子拄著拐杖从正堂走出来,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酱色绸缎长衫,精神矍鑠。
“钱財乃身外之物,我顾家能有今日的门楣,靠的是圣贤书,是骨气!子谦,按青云说的办!”
老爷子顿了顿,走到顾青云面前,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青云啊,你如今被封了江州子,这是咱们顾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敢想过的爵位啊!走,跟爷爷去后院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喜讯!”
“好。”
顾青云扶著爷爷,走向后院。
广夏园建的祠堂很小,供奉的也不过是几代清贫的读书人。
顾青云点燃三支清香,撩起青衫下摆,恭恭敬敬地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他如今是名满天下的天下师,是在曲阜杏坛让大儒低头的绝世天骄。
但在顾家祠堂里,他依旧是那个承载著家族希望的长孙。
这种最朴素的血脉羈绊和人间烟火,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风箏线,牢牢地將他飘在云端的神魂,牵引在这片厚重的大地上。
顾家祠堂內,青烟裊裊。
顾青云恭恭敬敬地磕完头,扶著顾有德老爷子走出了院子。
“青云啊,你先去歇著,爷爷去后厨看看。今日你平安归来,爷爷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道红烧肉!”老爷子抹了抹眼角,满脸慈爱地说道。
“爷爷,我陪您一起去吧。正好也去看看徐大娘。”顾青云笑著搀起老爷子的胳膊。
两人顺著青石板路,走向了广厦园的慈暉堂。
这处幽静宽敞的院落,是顾青云当初买下广厦园时,特意划拨给徐子谦母子居住的。
徐母是个勤劳本分的苦命女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徐子谦长大,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自从搬进广厦园后,顾青云不仅请了名医为她调理身体,还免去了她一切杂役,只让她安心静养。
但徐母是个閒不住的性子,身体好些后,便主动揽下了负责顾家和广厦园的一日三餐。
还没走进慈暉堂的后厨,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快快快!把这道清蒸鱸鱼端过去,火候刚刚好!还有那道桂花糯米藕,青云打小就爱吃甜的,千万別碰碎了!”
厨房里,传来徐母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顾青云挑开门帘走进去,只见热气腾腾的灶台前,徐母正围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满头大汗地忙碌著。
比起之前的面黄肌瘦,如今的徐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隱隱有了一丝富態。
“大娘,辛苦您了。”顾青云温和地开口。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徐母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铁锅里。
她猛地回过头,看清是顾青云后,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竟是双腿一曲,就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