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思前想后,轻嘆一声,伸手再要去拿桌上的酒壶倒酒,却拿了一个空,急忙转身看去,却见一个青袍白须老人手提酒壶,斜斜靠在树椏上。慌忙躬身行礼,道:“风师叔!”
“哼!看你平素一本正经,我还当你是个谋定而后动之人。”风清扬哼了一声,把酒壶壶嘴塞进口里,深深吸了一口,一脸满足的把空荡荡的酒壶扔在桌上,“你这一步棋,走得何其险矣!”
这些日子,岳不群一直在苦苦思索,一一模擬推敲嵩山、少林、武当等大派可能的举动。思考自己这一番筹划,究竟还有何破绽,自己又將如何应对。闻言急忙道:“正要请师叔指点!”
风清扬悠然自得的躺在树椏上,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险,险在道门內部。你以为回归全真教是找了个靠山,可你想过没有,全真教分为南七真、北七真,又有太一道、真大道和金丹南宗。自永乐之后,张三丰被视为全真五祖之一(即王玄甫的少阳派,钟离权的正阳派,吕洞宾的纯阳派,刘海蟾的刘祖派,王重阳的重阳派以及张三丰开创的武当派)。你岳不群在江湖上名头再响,在全真教眼里,不过是个分支旁系。你这一回归,人家是把你当自己人,还是当来抢饭碗的?”
岳不群沉吟道:“师叔说得是。这一点,弟子也想过。重阳全真一脉,自长春真人之后,声势渐衰,各分支各自为政,早已不復当年之盛。弟子也是仗著之前收拢各支脉回归,才敢走出这一步。”
风清扬点了点头,笑道:“也幸亏你收拢重阳各支,有七真观那帮牛鼻子在华山,改派归教的阻力便小了许多。而且你以『归教』这个词用得极好,大义上占住了脚跟,若是想要『立教』,只怕不久便有天下玄门討伐。既如此,这一节便算你过关了。”
“第二险,险在朝廷。你受了朝廷的封赏,被封为什么『灵运至武怀德真人』,这在道门中是莫大的荣耀,可也是莫大的靶子。正一道那边,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如今又改归全真,正一道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岳不群是要借著朝廷的势力,来压他们一头。”
岳不群苦笑一声,道:“弟子並无此意。”
风清扬道:“你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怎么想。正一道传承千年,龙虎山张老道那一脉,根基深厚,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华山派能比的。你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正一道,日后在道门中便寸步难行。”
岳不群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风清扬又道:“第三险,险在左冷禪。你以为跳出五岳,他便拿你没办法了?错了。左冷禪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眥必报。你当眾打了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他明著不敢动你,暗地里却会使绊子。你那帮弟子散落在各地,有的从军,有的入仕,有的经商。左冷禪奈何不了你,还奈何不了他们?”
岳不群心中一凛,道:“师叔的意思是,左冷禪会对华山门人下手?”
风清扬道:“不是没有可能。那帮华山弟子虽然武功不弱,可江湖经验毕竟不足。左冷禪若是存心要对付他们,去栽赃陷害,若是牵扯出一两个刺王杀驾、抄家灭族的大案,华山如何保得住?”
短短一句话,却让岳不群和封不平两个先天宗师汗流浹背。岳不群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懊恼道:“是了!师叔说得是。弟子確实疏忽了这一点。”
风清扬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那帮弟子,一个个机灵得很,未必会吃亏。听说你与小皇帝交好,这件事还得你自己去斡旋,儘早堵住漏洞,以免日后真的闹出什么华山谋反的大案,届时不用左冷禪动手,华山上下便要死得乾乾净净……”
他顿了顿,又道,“第四险,险在你自己。”
岳不群一怔,道:“弟子?”
风清扬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道:“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名声在外,树大招风。有多少人盯著你,等著你犯错,等著你倒下。你这一步棋,走得险,是因为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自己身上。你若是不倒,华山派便稳如泰山;你若是有个闪失,华山派便树倒猢猻散。”
岳不群默然。
风清扬嘆了口气,道:“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岳不群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师叔,弟子不怕担子重。弟子只怕担不起。”
风清扬看著他,忽然笑了,道:“好。有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岳不群的肩膀,“你这一步棋,虽然险,却不是不能走。只是你要记住,走一步,要看三步。不要只顾著眼前,忘了身后。”
岳不群躬身道:“多谢师叔教诲。”
风清扬摆了摆手,道:“教诲谈不上。我只是个閒云野鹤,閒来无事,多嘴几句罢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道,“不平是个能干事的,你也不要老是把他困在山上,若是有强敌来袭,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於弱不禁风,这把剑倒也能发发利市!”
岳不群、封不平齐齐喜形於色。这些年来,岳不群在江湖上放心走动,正是因为有剑君封不平坐镇华山,后方无忧。如今风清扬竟然主动揽事,等於华山派凭空多出一个武学大宗师,怎能让二人不大喜过望?
二人齐齐躬身道:“有劳师叔!”
风清扬哼了一声,道:“滚吧滚吧!回头吩咐多送几坛好酒,上次谁送来的葫芦鸡、大荔肘子?多送些上来!”
岳不群笑道:“一定,一定。”
风清扬身影一闪,已消失在松林之中。岳不群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风师叔,虽然嘴上刻薄,可心里是向著华山派的。有他在,华山派便多了一层保障。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拿起那个空酒壶,摇了摇,一滴不剩。他苦笑一声,將酒壶放下,负手望著远处的山峰,心中默默盘算。
风清扬方才那番话,点醒了他。改派为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要做。道门內部的关係要理顺,朝廷那边的分寸要拿捏,左冷禪的暗箭要防范……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掉以轻心。
“封师兄!”岳不群打定了主意,“我这几日要进京一趟,你若有什么打算,也可离山去办。”
封不平沉吟片刻,道:“你去罢,山门之事千头万绪,愚兄一时还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