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余波
丁勉这一倒,厅內再次安静下来。
今日刘正风洗手,已不知是第几次安静。
眾人仿佛都习惯了这种气氛,呼吸压到最低,目光四处游移,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刘正风还在往金盆方向而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没有回头。
陈元收回枪口,目光懒懒扫过半圈。
他没说话,只是看。
那些以剑抵住刘正风家眷的嵩山弟子,被他这么一瞄,像被凉水泼了后脖颈。
有人立刻垂下视线,盯著自己鞋尖。
有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有人握剑的手指开始泛白,不是用力,是发抖。
不知是谁先扔了剑。
“噹啷。”
一声脆响,剑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桌底。
这声音像是信號。
接二连三的兵刃落地声跟著响起来,当哪、哐哪、鏘哪,金属碰撞青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史登达还站在原地。
他是最开始举著令旗闯进来的那个嵩山弟子,也是丁勉的亲传。
此刻他手里还握著剑,剑尖朝下,抖得像风中秋叶。
他咬著牙。
“嵩山派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等著...”
陈元没等他说完。
举枪抬手。
“砰。”
史登达后仰,直挺挺倒下去。
后脑著地,磕出和丁勉一模一样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樑上彩绘,不知在想什么。
剩下的嵩山弟子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那半截威胁生生憋回肚子里,有人噎得自己呛了一下,口水咽进气管,却不敢咳出声。
“滚。”
陈元说了一个字。
嵩山弟子们如蒙大赦。
拖著丁勉三人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刘府刘正风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到金盆边。
盆中清水微漾,映出他的脸。
他缓缓將双手浸入水中。
水纹盪开,一圈,一圈。
然后归於平静。
“礼成!”
司仪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响彻大厅。
屋檐。
一道黑影掠过。
陈元抬眼。
那黑影在檐角顿了一瞬,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望著厅內,隔著数十丈距离,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转身,消失。
陈元收回目光。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就是那个与刘正风结交的曲洋。
恭贺声这时陆续响起。
有人真心,有人客套,还有人仍心有余悸,嘴角扯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恭喜”。
刘正风一一还礼。
他的笑容很淡,淡到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一碰就破。
但也是真的释然,披了数十年的枷锁,终於在这一刻卸下。
他转向陈元,深深一揖。
“陈鏢头。”
他只喊了一声,喉结滚了几滚,嘴唇翕动,再发不出第二个音。
陈元摆摆手,语气隨意。
“收钱办事,不必掛怀。”
刘正风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吩咐下人重整宴席,又安排家眷立即收拾行装。
声音很稳。
稳到像在吩咐一桩寻常家务。
天门道人脸色复杂。
“刘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刘正风望著后院方向。
妻儿老小正被丫鬟们搀扶著从后堂出来,刘菁眼眶红得像桃子,搀著母亲的手还在发抖。
母亲倒比他镇定些,只是鬢髮散乱,发间银釵不知何时歪了也没察觉。
她们都是囫圇个的活人,这就是最大的侥倖。
他轻声道。
“刘某已无江湖牵掛。”
顿了顿。
“待此间事了,便携家眷远走高飞,隱居海外。”
“有生之年,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眾人闻言,皆有些唏嘘。
岳不群微微点头,手中摺扇轻轻落在掌心。
“如此也好。”
有人低声道:“只是...嵩山派那边...”
话音未落,厅內气氛又沉了几分。
之前就想对刘正风赶尽杀绝,今日之事发生后,怕是更加不死不休。
眾人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角落。
陈元已经回到原来坐的位置,正在吃东西。
刘正风沉默片刻,正要开口。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
“怕什么。”
陈元抬起头。
“我这人护鏢向来讲究一个售后服务。”
他顿了顿。
“若是嵩山派敢找你麻烦...”
“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一派换你一家,你也不亏。”
眾人:”
”
岳不群的摺扇停在半空,忘了摇。
天门道人嘴张著,忘了合。
定逸师太捻佛珠的手僵在半途,拇指卡在一颗檀木珠子上,捻不过去。
这话太狂了。
可看看地上那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丁勉的血和史登达的血混在一起,渗进青砖缝里,砖缝已经被染成暗红。
再看看那几具被抬走的嵩山太保尸体。
没人笑得出来。
更何况,青城派就是前车之鑑。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福威鏢局一役后人间蒸发,青城山门闭了整整三个月,至今没人敢问一句“掌门去哪了”。
倒是没人怀疑陈元在吹牛。
陈元没在意眾人的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笑嘻嘻道。
“对了,顺便说一声。”
“我这人承接各种鏢师业务。”
“只要我乐意,价钱都好说。”
眾人:
”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定逸师太闻言,瞬间把目光扭向仪琳。
仪琳正盯著陈元看。
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廊外那株刚冒花苞的早梅。
嘴角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定逸师太瞪她。
仪琳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
她朝师父笑了一下,弯弯眉眼,天真烂漫。
然后继续扭头,看陈元。
定逸师太:
”
”
这妮子最近是叛逆期了吗?
宴席重开。
气氛已大不相同。
刘正风带著长子一桌桌敬酒。
他脸上笑容虽淡,却是这些年难得的真正轻鬆。
陈元没入席,主要是吃饱了。
他独自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陈元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又起,近了又远,反覆几次,像只不敢落地的麻雀。
陈元嘆了口气。
“有什么事。”
脚步声一顿。
片刻,仪琳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捧著一碟点心。
“那个...刘三爷让我送来的,说、说您方才没吃什么东西...”
陈元:
66
”
他明明一直在吃!
陈元低头看了一眼。
碟中整整齐齐码著四块桂花糕,边角削得齐整,是专门挑过的。
又看看仪琳。
陈元:”
”
他伸手接过。
主要是不想伤害一位天真浪漫少女的好心。
仪琳垂著眼,手指在僧袍袖口里绞来绞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
“没、没有...”
仪琳摇头,又顿住。
“有。”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望著陈元。
“您那天晚上...在山洞外面,问我们要不要护鏢。”
“嗯。”
“那...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会需要护鏢的呀?”
陈元看了她一会。
“不知道。”
仪琳一愣。
“单纯就是路过。”
陈元移开视线,咬了一口桂花糕,声音含糊了些。
“然后顺便问一句。”
风从廊外涌进来。
吹动她额前细碎的绒发,那些软软的、不听话的髮丝在她眉眼前飘来盪去,她忘了拨开。
她低下头。
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让任何人看见。
“那...”
她顿了顿。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您以后还会路过吗?”
陈元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小尼姑。”
他咽下糕。
“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抬脚往厅外走去。
走出三步,背对著她,扬了扬手。
“走了。”
仪琳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刘正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师父,陈鏢头人呢?”
仪琳被惊醒,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看碟子,又看看陈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碟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些什么。
双颊腾地红了。
她没敢回头,把碟子往刘正风手里一塞,转身小步跑开。
“..陈、陈鏢头他离开了。”
嵩山,峻极禪院。
左冷禪负手立於殿中,背对著跪了一地的弟子,望著壁上那幅巨大的五岳地形图,一言不发。
匯报声已经停了很久。
殿內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以及某个弟子压抑不住的牙关打颤声。
“...他们三个的遗体,安置在何处?”
左冷禪的声音很平静。
“回、回掌门,已...已停灵於后殿。”
左冷禪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跪在最前面的弟子反而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那个鏢师,叫什么。”
“陈...陈元,之前青城派余沧海...”
“青城派的事,我听过。”
左冷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你的意思是,此人一人,灭了一派。”
弟子不敢接话。
左冷禪没有再问。
他缓缓渡步至窗前,望著窗外茫茫云海,许久不语。
殿內眾人大气不敢出。
良久。
“刘正风呢。”
“已、已携家眷离了衡山,去向不明。”
“弟子们追查时发现,沿途有人替他抹去了痕跡,手法很乾净...”
“不必追了。”
左冷禪抬手。
弟子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冷禪没有解释。
他望著云海深处,那里正有一群归雁掠过山脊。
“去查查那个陈元。
“掌门的意思是...”
“既是鏢师,便是做买卖的人。”
左冷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辨喜怒。
“做买卖的人,只要价钱合適,替谁护鏢不是护。”
弟子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猛然抬头,望向掌门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