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
通州段。
往日不算繁忙的漕运航道今天却突然出现了拥堵。
不是河道窄了,也不是闸口故障,而是……
船太多了。
一眼望去,从通州码头延伸出数里,大大小小的商漕船首尾相连,几乎將整个宽阔的河面塞满。
桅杆如林,隱约能看到船头挑著的旗子。
沈,顾,卢,周,陈,左。
一个个巨大的字號旗排开,声势惊人。
码头上,负责管闸的官员带著一群主事,书办,瞠目结舌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一边还有十多个主事嗓子都喊哑了:
“慢点,按序进港!”
“后面的先下锚等候!”
“不得堵塞航道!”
但不管他们怎么喊都收效甚微。
那些粮船的管事,个个趾高气扬:
“大人,不是小的们不让,实在是东家催得急啊!这批漕粮,是奉命从江南急调入京的,千万耽误不得!”
“是啊大人,我们庆丰號的船队,可是有官办手续的。”
“谁没有?我们永昌行也有,东家说了,晚一个时辰都不行!”
官办手续?
官员听得一愣一愣。
他根本没接到任何相关的部文啊!
通州码头是户部负责管理,要有官办手续,也一定是户部的官文。
官员不查不知道,一查嚇死人。
这些船队,手上拿著的居然是內监牙牌。
这玩意儿,往往代表了皇命。
那还费什么话?统统放行吧。
连检查都不敢。
一时之间,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韩熙的耳朵里。
首辅府书房內。
韩熙的脸色一片铁青。
凌不周,陈文礼,钱益之和孙有年四个人沉默不语。
“江南二十五家?”
“居然同时进京?”
韩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凌不周,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韩相,我……”
凌不周额头冒汗:
“我也不知道,江南商会这些贱民会这样啊,原本以为嚇唬他们一番,他们也就怕了。”
陈文礼有些慌了。
要知道,他是跟杨玄打了赌的。
若是他输了,可是要告老还乡的。
“韩相,通州河道都堵了,看样子船上的粮食都是真的,每船不下千石,二十五家各有四五十艘粮船,加起来怕是……超过了百万石啊!”
韩熙……
百万石粮食啊。
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在急剧地起伏。
他全明白了。
自己的一切算计,什么流言四起,什么户部无粮,什么逼宫索银……
全在杨玄那小儿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防著自己这一手了!
可他凭什么未卜先知?
要知道,流民一事被封锁得严严实实,除了有限的几个人,谁都不知道。
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是如何知道,老夫要放流民入京的?
况且……
这个想法,也是自己临时起意,不过三五天而已。
而江南商会那二十五家的粮船,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从扬州出发,一路畅行,也至少需要十天时间。
平时的漕运,来回一趟至少一个半月两个月。
自己这边刚刚计划用流民逼宫。
他那边转头就调集了如此巨量的粮食入京?
这究竟哪里出来问题?
而且,即便是江南,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存粮?
唯一的解释就是——
杨玄对江南商会的影响力,已经大到足以左右一切了。
这些粮食分明就是江南豪商各自家族的存粮。
韩熙后背都有些发寒。
要知道,越是高门大户,越是喜欢未雨绸繆。
高筑墙,广积粮,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尤其是商人。
“好……好一个杨玄!”
韩熙猛地睁眼,盯著凌不周眼中寒光四射:
“老夫早就说过,身边有奸细,你却信誓旦旦地保证没有,要不然,他为何每一次都能料老夫先机?”
凌不周差点没炸了。
怎么什么都怪罪老子?
有奸细你特么去抓啊!
陈文礼小心翼翼地问: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应对?”
韩熙默不作声。
钱益之沉默片刻,试探著道:
“不如,让咸寧那边,把流民给赶回去?”
书房里的人全都看向了钱益之,眼神如同看著白痴。
咸寧县已经开门放人了。
饿疯了的流民,唯一的希望就是进京有口吃的。
这个时候,就是拍十万大军去,只怕十万大军都要被嚇破胆。
韩熙冷冷道:
“安排下去吧,只要流民一乱,一切皆休。”
几人眼睛一亮。
“韩相高明!”
“没错,不怕他杨玄再是安排得当,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混乱一起,流民必然生乱!”
韩熙点点头,眼神幽深:
“这小畜生背后……不管你是谁,藏得再深,布局再远,你又能算尽几分?老夫还有一招等著你呢!”
粮船入京的消息,也传到了皇宫中。
赵青璃第一时间就要去找杨玄。
“陛下,沉住气啊。”
高正德苦苦相劝,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杨玄这一手,玩得未免太神异了,老奴也很好奇,他究竟是如何做到未卜先知的!”
赵青璃兴奋得原地转圈圈:
“你这老奴知道什么?他跟朕说,咱们就不能总等著对手出招,那样就只能永远被动地见招拆招,在他们的圈子里打转,朕要做的,就是直接掀桌子!”
高正德……
赵青璃越说越兴奋:
“只要朕手里有钱,有兵,有粮,这天下就乱不了。”
“用那个傢伙的话说,即便是乱了又如何?枪桿子里面出政权!只要喷子在手,规则就是朕说了算。”
“陛下,何谓喷子?”
“呃……就是枪,他搞出来的燧发枪,轰天雷!”
高正德眼睛飞快地眨巴。
这话听著,怎么像是造反的口气啊?
他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女帝,没敢戳破。
不过杨玄这小子做事,真他娘的解气啊。
稀里糊涂的,陛下就有了花不完的钱。
再过不久,又有新军撑腰,就是清算韩熙,整肃朝堂的时候了。
“高正德。”
“老奴在。”
“你说,这件事后,朕应该给杨玄封个什么爵位呢?真已经答应了他一个侯爵,总不能直接封公吧?”
封公?
除了勛贵世袭,谁能在二十五岁因功封公?
“陛下,老奴觉得,一个县侯足矣。”
“好。”
赵青璃一锤定音:
“那就封他一个县侯,食万户!”
高正德羡慕得一阵冒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