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雪七点钟就已经穿戴完洗漱好了。
    陈知靠在沙发上翻代大勱凌晨四点发来的技术备忘录，抬头看了她一眼。
    “裴总回来了？”
    “昨晚的裴凝雪已经下线了，你现在面对的是深空科技cfo。”
    裴凝雪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拍，屏幕上是蔚来汽车最近三年的企业年报。
    “过来，最后捋一遍。”
    陈知凑过去。裴凝雪拿笔点著屏幕上的数据，语速极快。
    “蔚来去年研发投入一百零八亿，其中自动驾驶相关占三成。李斌这个人谈判有个套路，先跟你哭穷，说新能源不好做，资本市场不景气，然后话锋一转，提战略合作共建生態，意思就是你技术好，但我品牌大渠道广，咱们互相让一步。”
    “让一步就是让我降价。”
    “对，所以今天不管他怎么绕，报价框架不动。单车售价百分之五的授权费，加按年收的接口维护费，一分钱不降。”
    裴凝雪合上平板，站起来，走到陈知面前。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的结，又拽了拽西装肩线。
    手指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今天这场，你负责技术攻防，我负责商务条款。”
    陈知抓住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
    “裴总威武。”
    裴凝雪抽回手，瞪了他一眼，转身拎包出门。
    ……
    上午十点。
    外滩一栋老洋房改建的私人会所，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就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会议桌是整块黑胡桃木，中间摆著矿泉水和印著蔚来logo的品牌文件夹。
    空调开得偏低，裴凝雪进门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蔚来那边的阵容比陈知预想的多了两个人。
    李总坐主位，五十出头，穿著蔚来的品牌polo衫。
    他右手边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蔚来自动驾驶事业部技术副总裁，周明远。
    左手边还有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蔚来战略投资部负责人，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翻手里的文件。
    李总站起来跟陈知握手，寒暄了两句。
    “小陈总年轻有为，久仰久仰。”
    “李总客气了。”
    周明远的视线从陈知身上扫过去，落在裴凝雪打开的电脑屏幕上。
    几个人落座后，李总按照裴凝雪猜到的剧本，先花了十分钟“哭穷”。
    新能源行业洗牌加速，补贴退坡，资本市场对造车新势力的估值逻辑在变，蔚来去年亏了一百四十亿，现金流压力很大……
    陈知一边听一边喝水，表情很平静。
    裴凝雪连听都懒得听，低头在平板上做批註。
    哭穷环节结束后，李总话锋一转。
    “但我们对自动驾驶的投入是不会缩减的，这是蔚来的核心竞爭力，陈总的moss我们关注很久了，技术上確实领先，所以今天才坐在这里。”
    陈知放下水杯。
    “李总想看演示？”
    “不著急。”周明远开口了，“我想先看日誌文件。”
    陈知挑了下眉。
    “不是视频和demo。”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是你们moss自动驾驶模块的完整运行日誌，包括决策权重、反应时间分布、传感器数据融合的原始记录。”
    他看著陈知，语气平静但態度不容商量。
    “任何一家有技术底蕴的公司，都不应该只拿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来谈几十亿的合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裴凝雪抬头看了陈知一眼。
    陈知没犹豫，直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会议室的大屏幕。
    “日誌文件涉及核心智慧財產权，不能外传，但现场演示可以。”
    代大勱准备的“劣化版”moss演示程序启动。
    模擬器里的虚擬城区道路开始运行，moss操控的车辆在复杂路况中穿行，变道、避让、识別红绿灯、处理突然窜出的非机动车。
    李总端著茶杯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周明远没有点头。
    他盯著屏幕看了不到三分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ipad，开始记录数据。
    然后他皱起了眉。
    “暂停。”
    周明远放下ipad，手指点著屏幕上一组数据。
    “这个场景，前方十二点钟方向行人鬼探头，你们系统的反应时间是零点零三八秒。”
    陈知点头。“对。”
    “再往前翻三个同类场景。”
    陈知切了画面。三个鬼探头场景的反应时间依次是：0.041秒、0.037秒、0.039秒。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陈总，这组数据的分布曲线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用手指在数据上划了一条线。
    “真实的ai决策模型，在处理同类突发场景时，反应时间的分布应该会有波动、有离群值。但你们的数据在零点零三五秒这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整齐的截断，所有反应时间都被卡在了这个閾值以上。”
    他转过头看著陈知。
    “你们的系统做过降频处理，这不是moss的真实水平。”
    李总放下茶杯，眼睛在陈知和周明远之间来回扫。
    陈知没否认。
    “周总，蔚来自研的nio pilot，从立项到现在，累计投了多少钱？”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数字不涉密。
    “超过一百二十亿人民幣。”
    “一百二十亿，做到了l2+的辅助驾驶。”陈知关掉模擬器，打开了moss的实时交互界面，“周总，请你隨便报一款蔚来量產车的公开技术参数。轴距、制动距离、转向比、传感器布局，什么都行。”
    周明远看了李总一眼，李总微微点头。
    “es8。轴距3012毫米，百公里制动距离33.8米，转向比15.6，前向……”
    他像背参数表一样流利地报了一整套。
    moss接收完毕。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翻滚。
    十五秒。
    整整十五秒。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套完整的城区自动驾驶路径规划方案。
    红绿灯识別逻辑、行人避让决策树、施工区域绕行策略、非机动车混行路况专项適配，甚至连上海外滩路段的车流密度波动模型都做了针对性处理。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屏幕上那套方案，没说话。
    这套东西的完成度，他太清楚了。他团队里四十个工程师，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產出一份同等精度的方案。
    十五秒。
    李总的茶杯举到一半，没喝。
    陈知关掉屏幕。
    “周总，您问我为什么要降频。”
    他看著周明远，语气很隨意。
    “因为如果我把真实水平拿出来，您和您的四十人团队，明天就可以全部裁掉了，我觉得没必要。”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会议室沉默了將近半分钟。
    最后是李总打破僵局。他放下茶杯，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小陈总，技术上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聊聊条款吧。”
    裴凝雪立刻接过话头，翻开准备好的合同文本，一条一条过。
    授权费的计算方式、接口维护费的年度调整机制、数据使用权限的边界……
    裴凝雪的语速很快，每一项条款的措辞都经过反覆打磨，不给对方任何钻空子的余地。
    李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裴总，条款的大框架我们认可，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示意旁边的战略投资部负责人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技术叠代锁定条款，合作期內，深空科技不得將同等级別或更高级別的自动驾驶套件，授权给蔚来的直接竞爭对手，包括但不限於理想、小鹏，以及华为的智驾方案。”
    裴凝雪接过文件看了两秒，眉头拧起来。
    陈知也看到了。
    如果签了，深空科技就被绑死在蔚来一家身上，“卖铲子给所有人”的核心战略直接废掉，不签，蔚来就拿这条当筹码，继续往下压价。
    裴凝雪的手指在桌面下点了两下陈知的膝盖。
    陈知接收到信號。
    他没有当场拒绝。
    “李总，这个条款我们可以谈。”
    李总有些意外。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需要您亲自拍板。”
    “你说。”
    陈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两点，我有一场和理想汽车的视频会议，聊的恰好也是这套系统的预装合作，如果李总能在下午一点半之前给我一个確定的答覆，我考虑把那场会议取消。”
    李总的表情变了。
    他扭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想了想，微微点了下头。
    “一点半之前，我让人把修改后的条款发到你们邮箱。”
    李总站起来，主动伸出了右手。
    陈知握上去。
    两个人的手劲都不小。
    ……
    出了会所大门，上海的天阴沉沉的。
    裴凝雪走在前面，直到拐上一条没人的岔路，她才停下来。
    “下午两点跟理想的视频会议？”
    陈知摊手。“没有。”
    裴凝雪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时间。
    “一点半之前如果他们真的发了修改条款过来，技术叠代锁定那条怎么处理？”
    “拆成两段。”陈知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前十二个月独家，之后开放，但蔚来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约权，给他面子，但不绑死我们。”
    裴凝雪想了几秒，点头。
    “行，这个让步空间可以接受。”
    两人沿著江堤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裴凝雪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脚步顿住了。
    陈知回头。
    裴凝雪盯著屏幕上的名字，没有马上接。
    “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餵。”
    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不到一分钟。裴凝雪全程没开口，只在最后“嗯”了一声就掛了。
    “谁的电话？”
    裴凝雪把手机收回包里，抬起头，表情恢復了平静。
    “我爸的秘书。”
    陈知等著她说下文。
    “说我爸下周要来北京，顺便看看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