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权衡(一)
阿克雷·多布拉姆指挥官服役多年,曾登上过帝国各类主力战舰。
无论何时何地,映入眼帘的总是平静有序的执勤景象,直到他的兰姆达级穿梭机穿过科雷利亚cr90型护卫舰三角腹部的警戒线,驶入“號令號”歼星舰矩形主机库的凹槽。
那一刻,空气中瀰漫的无形威胁让他脊背发凉,一丝寒意悄然掠过。
亲自驾驶穿梭机的阿克雷左右扫视,试图排查潜在危险源,但常规观察並未发现异常。
机库內,由厚重杜拉钢护盾板保护的区域整齐排列著歼星舰航空联队的飞行中队,除了靠近宽阔入口、用於停泊穿梭机及中型舰船的区域外,其余护盾板均处於关闭状態。
那是特意为值班中队预留的快速反应区域,应对突发外部威胁。
此刻,他们身处切金星系的康巴蒂斯塔星系,距离计划拦截叛军舰船的米拉格罗星系仅几小时航程。
这颗行星在太空旅行者眼中价值不高,因而被选为特遣舰队集结地。
阿克雷记得,这里曾是共和国三角洲特种部队的战场,他们曾从特兰多沙僱佣兵和奴隶贩子手中,夺回了一艘名为“检察官”的“欢呼者级”突击舰。
机库的黑色甲板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亮,倒影清晰得足以用来刮鬍子。
阿克雷不无嫉妒地暗想,自己手下的技师和机库人员肯定鬆懈了,眼前的甲板上,看不到任何技术规程之外的冗余部件,整洁程度甚至超越了银河帝国的全盛时期。
点状排列的照明设备从甲板延伸至天花板,彻底驱散了机库的黑暗。
十几架tie战斗机悬掛在天花板垂下的支架上,金属机械臂如精准的机械结构般固定著机身。
穿梭於机身之间的走道平台,让飞行员能够直接抵达被舰队戏称为大眼睛的座舱,这一暱称源於其独特的座舱形状和宽阔视野。
这些战机只有在快速检修时才会降落到甲板,受损飞船的维修则在舰首靠近主机库的专属工坊进行。
阿克雷真心同情这些tie战斗机飞行员,他们每天都要精准操控战机进出机械臂悬掛点。
尤其是在激烈空战或长时间执行任务后,要將尺寸不小的战机精准停放在甲板限定区域,让机械臂毫无误差地吊起,这需要何等高超的操作技巧?
可惜,这些优秀的飞行员往往牺牲得太快,令人惋惜。
他注意到,所有十二架tie战斗机都稳稳悬吊在支架上,区域內空无一人,只有值班技师在角落忙碌。
调整航向后,阿克雷將穿梭机降落在机库闸门末端的宽区域,这里的整洁程度同样无可挑剔,仿佛刚被清洁机器人彻底清扫过。
“这里到底是侦察行动前哨站,还是准备搞阅兵?”阿克雷暗自嘀咕。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没人通知他的舰船?
此刻,他的“刃雨”號“突击级”巡洋舰及其船员,还在米拉格罗星系附近游弋,等待拦截叛军与走私犯同伙。
关闭引擎和所有系统后,阿克雷离开穿梭机座舱,走下舷梯。
他瞥了一眼旁边停放的半民用飞船,不远处除了那艘科雷利亚cr90型护卫舰,还有一艘“戈赞蒂级”装甲运输船,以及一架外形酷似军用大气层滑翔机的超规格战斗机。
设计有些眼熟,莫非是纳布星球的型號?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是被召集来参加伏击行动各单位指挥官会议的,“刃雨”號將与一艘扫雷艇组成小型精锐分队执行任务,而命令详情只会在歼星舰上正式传达。
机库內已有专人等候。
那是一位顶多二十岁的海军少尉,脸上掛著冰冷的礼貌,仿佛与高级军官交谈本身就是一种恩惠。
阿克雷心中暗忖:“这艘船绝对维持著帝国舰队的传统精神!”
“多布拉姆指挥官。”少尉开口,语气平淡,“肖哈什舰长正在值班中队简报室等候,请您立即报到。”
“肖哈什————”阿克雷在脑中搜寻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在帝国武装部队中,舰长只需熟知自己的下属,了解其他舰船指挥官的信息不仅不受欢迎,甚至可能被视为违规。
恩多战役前,若有人贸然打听其他舰长身份,不出一小时就会被舰队安全部门约谈。
如今人员短缺,年轻军官们偶尔会私下聚会,但老卫队仍坚守著旧规。
传言索龙元帅无所不知,但阿克雷对此存疑,单是坦格伦基地就有二干艘巡逻舰和三十艘科雷利亚护卫舰,谁能记住所有舰长的名字?
没等阿克雷回应,少尉左肩一拧,转身快步走向邻近隔间,留下他一脸茫然。
“看来得自己猜报到地点了。”他环顾四周,机库有多个出口,其中一个通往维持大气环境的磁力场,一旦误闯,后果不堪设想。
“赫特粪!”
阿克雷低声咒骂。
为什么偏偏要他为两艘船“背锅”?
为什么不能通过通讯连结开会?
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这是为了保密。
若敌人侦测到帝国通讯,很可能派舰队探查,隱蔽行动將彻底暴露。
帝国武装部队有一条不成文规定,源於共和国时期,適用於学员和初级军官:“自己不知,就问旁人。”
阿克雷找到第一个遇到的衝锋队员,对方没有多余交流,仅用精准的动作將他护送到目標隔间,全程保持著端稳爆能步枪的戒备姿態。
毫无疑问,这艘船的舰长让船员严格遵守著最高帝国標准,仿佛恩多战役从未发生过。
当简报室的双扇门滑向两侧,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十米乘五米的矩形房间,几排標准座椅整齐排列,右侧扶手嵌有小桌板,前方讲台上的全息投影仪位置適中,能让所有在场者清晰看到立体影像。
房间设计简洁,与“刃雨”號上的简报室如出一辙,显然是帝国舰船的標准配置。
隔间內仅有三人,確切地说,只有一人穿著军装,且绝非帝国制服。
第一个是扎布拉克人,骨角嶙峋的脑袋让阿克雷不禁想到,帝国意识形態家从未成功灌输非人应服从人类的信条,而如今的新秩序早已今非昔比。
站在他旁边的人形生物皮肤呈橄欖绿,背上背著两把外形狰狞的武器,阿克雷瞬间认出,这对搭档正是索龙派来增援的海盗亡命徒。
“多布拉姆指挥官,你迟到了。”
一个中年男子开口,天鹅绒般柔滑且带有诱哄感的男中音,与他浑然天成的贵族容貌相得益彰。
他身材高大挺拔,宽肩窄腰,左半张脸上点缀著灰白鬢髮和一道疤痕,疤痕离眼睛极近,让人不禁惊嘆这只天然眼球竟能倖免於难。
两个细节为这幅画面画上了句號,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以及倚在手中的精致手杖,杖身由昂贵的奥德朗木材製成。
埃里克·肖哈什船长正站在全息投影仪前,身上那件剪裁合身、肩部宽阔的短上衣,显示著他的帝国贵族身份,过去这类人在帝国舰队中並不少见。
但阿克雷心中满是疑惑。
肖哈什穿的到底是谁的制服?
明显属於某行星安全部队,却看不出具体归属!
索龙元帅为何会允许这种情况?
“我表示歉意,肖哈什船长。”阿克雷连忙回应,“此类情况不会再发生。
“”
“为了您自己好,希望你的言行能够一致。”“號令號”指挥官的语气平静,却带著未言明的威胁。
寒意再次掠过阿克雷的脊背,让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我们开始简报。”说完,肖哈什不再关注这位年轻的巡洋舰指挥官,微跛著走向全息投影仪,按下几个按键。
一幅星系图像浮现出来,正是阿克雷的舰船早已部署的米拉格罗星系,他再熟悉不过。
肖哈什从短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型机械怀表,表身用细链子系在衣领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別针上。
他抬手打开表盖,阿克雷恍惚间看到表盖內侧嵌著一位年轻女子的贵族画像,记忆中的碎片开始翻涌。
“根据索龙大元帅提供的最新情报,目標预计在今天標准日结束前抵达。”肖哈什的声音恢復了冰冷的威严,“先生们,我们还有十个小时布置伏击,我重申,没有任何一艘星际飞船能逃出我们的陷阱,谁搞砸了,我就亲自在队列前枪毙谁。”
最后一句话让阿克雷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他终於想起为什么觉得肖哈什这个姓氏如此耳熟。
埃里克·阿托阿屠夫·肖哈什。
冷酷无情的典范,帝国执行力的標杆。
即便鬢髮斑白,外环海盗仍对他闻风丧胆,寧愿战死也不愿在扫描仪上看到他指挥的歼星舰。
因为落在肖哈什手中,被俘比死亡更可怕,向他投降的人,总能亲身体验生者嫉妒死者的含义。
他曾奉未来星区总督威尔赫夫·塔金之命,在加罗什·塔金上將遭阿托安叛军杀害后,將阿托阿星球淹没在血海之中。
雅文四號卫星战役后,他处决了舰上所有奥德朗籍船员,只因莱婭·奥加纳公主的背叛。
恩多战役后,大副提议投靠津吉军阀,被他亲手拋入太空。
即便皇帝驾崩,他仍依据帝国法律与叛军作战,摧毁的叛军据点数以十计,所过之处尸积如山。
他余生致力於搜寻並消灭帝国王牌飞行员桑蒂尔·菲尔男爵,连伊桑娜·艾萨德都渴望他死亡,却未能如愿。
而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抓获那位叛军暨新共和国的核心成员。
阿克雷绷紧神经,认真倾听肖哈什所说的每一个字,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瞬间明白,索龙是在为他在布法舍的失误,找一个巧妙的方式除掉他这个“刃雨”號指挥官。
身上的鸡皮疙瘩仿佛都在挣扎,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