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你搁里头醃咸菜呢?”
他赶紧灌了口清水,转头问李大嘴。
“啊?”
“我就捻了一小撮啊!掌柜的他们喝著还好啊……我尝尝……呸!这啥玩意儿?!”
李大嘴一愣,抄起勺子盛一碗猛喝一口,立马喷了出来。
那咸劲儿,简直能齁醒三辈子前的冤魂。
眾人听见动静,才像被扯了线的木偶,猛然回神。
眨眼间——
大堂里“呸呸呸”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这时,乞丐小米扒著门框探进头,瞅见满地咸粥,直跺脚:
“糟蹋粮食哟!不吃给我呀,何苦倒地上?”
“小米,你先撤,回头让大嘴给你燉锅软乎的。”
苏尘立刻摆手。
小米是个实诚孩子,自打说书场搭起来,跑腿递信、清场守门样样不落。
苏尘不想让他再走那条被咸死的老路。
小米怔了怔,扫一眼眾人脸色,忽地恍然,忙不迭点头退了出去。
接著,大伙儿齐齐围住李大嘴,七嘴八舌开训——
大堂一下活泛起来,紧绷的弦总算鬆了一截。
佟湘玉隨即开口:“小苏啊,额寻思著,你不如先挪个地方?万一雄霸真杀上门,咋整嘛!”
“湘玉这话在理!”白展堂蹭蹭几步凑近,“避一避又不丟人,后几场说书还等著你呢,跟那老梟较什么真?”
“对对对,子曾经曰过……”
“小苏你甭慌,姑奶奶昨儿就飞鸽传书给我爹了,拖上三五日,雄霸再横,也横不过咱家铁骑!”
“嫂子说得透亮!小郭姐姐也讲得实在!”
“……”
佟湘玉一开腔,眾人立马接上,你一句我一句,全围著苏尘劝。
他们不懂內功心法、也不识破空掌力,
但天下会在荒原扎下铁营、立起旗杆的事儿,谁没听过?
收拾一个苏尘,怕比碾碎一粒芝麻还容易。
道理摆在那儿,没人觉得他能贏。
躲,才是活路。
连阿紫、小昭也悄悄攥紧了衣角,只是没吭声。
黄蓉始终没说话,只默默伸手,將苏尘的手紧紧裹进掌心。
那眼神亮得灼人,分明写著:你若向前,我必並肩。
苏尘低头看了眼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笑出声来:
“放心,区区一个雄霸,还没资格让我皱眉头。”
眾人虽仍悬著心,可看他神色篤定,劝话便都咽了回去——
生怕扰了他心神。
心里还偷偷抱著一线念想:
如今七侠镇鱼龙混杂,各路豪强都在暗处盯著。
只要苏尘不接帖子、不露面、不迎战,
天下会再霸道,总不能强闯民宅、绑人赴约吧?
然而——
这丝侥倖,不到午时便被碾得粉碎。
镇口守哨的天下会人马,忽然齐刷刷调头,潮水般涌进镇中。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竟眼睁睁看著雄霸率眾,黑压压围至同福客栈门前。
待反应过来,已迟了半步——
四面八方,全是人影攒动,刀光隱现,江湖群雄尽数聚拢,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邢捕头本还想露个脸、搭把手,一看这阵仗,腿肚子当场打颤:
“老天爷哎,这、这、这要革职查办啊!”
新来的捕快燕小六,手抖得连刀鞘都按不住。
就在这时——
雄霸一步踏出,稳稳立於客栈阶下,袍袖猎猎,双目如炬,直刺门內:
“老夫履约而来,苏尘,可敢一见?”
全场霎时落针可闻。
而万眾翘首的同福客栈里,静得连烛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无人应答。
这一静,反倒把雄霸衬得像独自登台唱空城计的伶人。
纸探花立在雄霸身后,见状霍然踏前半步,眉锋一拧就要厉声喝问。
却被雄霸轻轻抬手,截得乾脆利落。
接著——
雄霸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你若不敢接招,老夫今日先踏平同福客栈,再提你人头祭旗!”话音未落。
四周人群齐齐一颤,眼神陡然发紧,纷纷倒抽冷气。
谁也没料到——
天下会竟敢这般赤裸裸撕破脸皮,当著满江湖好汉的面,把“殃及无辜”四个字堂而皇之地甩出来。按江湖规矩,这等事向来是暗地里做、绝口不提的勾当;一旦明晃晃摆上檯面,立马就被钉死在邪魔歪道的耻辱柱上。
可雄霸偏就昂首挺胸说了。
更骇人的是,满场刀剑在手、名號响亮的武林豪杰,竟无一人开口驳斥,连咳嗽一声的都没有。
同福客栈內。
雄霸第二句话刚落地,空气仿佛冻住了,连炉火噼啪声都听得分外清晰。黄蓉指尖一紧,五指深深扣进苏尘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尘哥哥……”
“呵,別怕。”苏尘反手轻拍她手背,嗓音温润,“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们头上。”
他一动,整间客栈的目光全追著挪过去。
“小苏啊,你真不用出去……”
“咱又不是缩头乌龟!”佟湘玉咬了咬唇,声音发虚,却还是把这话硬生生挤了出来——她是真怕苏尘一出门就回不来。
其余人脸色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都用力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看到这一幕。
苏尘心头一热,眼底微暖。
可转瞬之间,对雄霸的厌憎便如岩浆翻涌,灼得心口发烫。
“放心,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搁下尚冒热气的茶盏,步子不疾不徐,朝门外踱去。
旁人见状,有人默默摇头,有人闭眼嘆气,心里都清楚:这是往刀尖上走。
原本若他稳坐不动,雄霸真敢动手毁店,满屋子食客、伙计、过路侠客,谁肯袖手?群起而攻,胜负尚有五五之数。
偏他不肯忍这一口气,偏要迎著刀光走出去——
这下,真真是十死无生了。
同福客栈门外。
万眾瞩目之下,苏尘缓步跨出门槛。
身形修长如松,气度清越似雪,恍若临风而立的謫仙人。
可眾人望著他的眼神,却全是惋惜与悲凉。
在他们眼里——
苏尘对上携雷霆之势而来的雄霸,根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毫无胜机!
“总算肯露面了。”
“交出修仙法门,留你全尸;否则——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雄霸眸光如刀,冷冷扫来,声如寒铁撞钟。
话音刚落,
天下会帮眾齐刷刷踏前一步,齐声断喝,声浪如潮,震得围观者耳膜嗡鸣、气血翻腾。
“茶凉了,快点。”
苏尘却只懒懒抬手,朝雄霸勾了勾食指,语气淡得像在催小二续水。
“竖子!胆敢戏弄老夫?!”
雄霸鬚髮骤然怒张,一股无形威压轰然炸开,天地仿佛一滯。
下一瞬——
四野灵气狂涌如潮,爭先恐后聚於他周身,凝成一道七彩流转、吞吐不定的磅礴光轮。他甚至未曾抬臂,只遥遥一指,隔空锁住苏尘命门。
轰隆——!!!
惊雷炸裂般的巨响炸开,地面寸寸崩裂,碎石激射如箭,狂风凭空捲起,颳得人睁不开眼。
苏尘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掀动,整个人便被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彻底吞没,只剩漫天烟尘翻滚咆哮。
围观者心头狂跳,齐齐倒退半步,喉头髮干。
谁也没想到,雄霸一出手便是如此蛮横霸道的杀招,那股力量早已超脱凡俗武学范畴,直逼传说中的神魔之境!
“这……这就是大宗师?”
“早闻三分归元气可御天地之气,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犹嫌不足!”
“臥槽,苏尘该不会当场没了?”
“唉……八成凉透了,可惜那修仙法门,我连半个字都没听见!”
“我新写的连载,淦!雄霸是真想把他碾成渣啊?”
“別急,苏尘深浅难测,说不定只是重伤?”
“重伤?你敢去天下会討说法、问秘籍、要后续么?”
“谁能想到,他居然这么不经打?”
“……”
人群譁然,谁也没料到,这场对决竟在眨眼之间便见了生死。
同福客栈內。
眾人望见门外滚滚浓烟,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
几位姑娘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连哭都忘了出声。
唯独黄蓉神色未改,只静静攥著苏尘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指节泛白。
而一旁的邀月却始终绷著下頜,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那团未散的烟尘深处,仿佛要穿透混沌,看穿真相。
另一边。
天下会阵列之中。
聂风望著烟尘瀰漫之处,脸上波澜不惊,只侧过头,低声道:
“云师兄,师傅的三分归元气,比从前更难捉摸了。”
“嗯。”步惊云頷首,眸色如铁。
“大宗师之境,意动则气隨,再加三分归元气融天化地之能……师傅如今,已非人力可测。”聂风又道。
“你想说什么?”步惊云忽然察觉他语气异样,低声问。
“云师兄,收手吧。”
聂风忽然拋出一句,没头没尾。
“……”
步惊云沉默摇头,目光依旧钉在烟尘中央。
不知为何——
他心底始终悬著一丝异样,像琴弦绷得太紧,將断未断。
而正面对著苏尘的雄霸,心头同样掠过一阵刺骨寒意。
就在他脊背微微发麻的剎那——
前方烟尘,倏然无声消散,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