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王都,因陀罗补罗。
城墙上的风,带著一股不祥的腥甜。
占城国王蒙哥马利,手扶著冰冷的墙垛,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城下,黑色的军阵如同一片沉默的死海,无边无际。
那面银色的龙凤大旗,就在阵前,像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
大军没有攻城,甚至没有叫骂。
他们只是將数千名被割掉了右耳的俘虏,驱赶到了城墙之下。
那些俘虏,曾经也是占城国的士兵。
此刻,他们哭喊著,哀嚎著,用占城语一遍遍讲述著毗罗平原上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魔鬼!她是个魔鬼!”
“她一个人就凿穿了五万人的大阵!”
“別打了!我们打不过的!投降吧!”
绝望的哭嚎声,像无数只手,掐住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脖子。
蒙哥马利的脸色,比身上的王袍还要苍白。
就在这时,一名使者被带上了城楼。
他不是唐军的使者,而是王玄策派来的文官。
那文官不卑不亢,对著蒙哥马利行了一个唐礼。
“奉大唐征南军主帅王玄策將军之命,前来与国王陛下商议城建事宜。”
蒙哥马利愣住了。
“城建?”
“然也。”
文官从袖中取出一卷巨大的图纸,在几名侍卫的帮助下,当著所有占城贵族的面,缓缓展开。
“此乃王將军亲手绘製的『因陀罗补罗』改造总纲。”
文官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最中央。
“国王陛下的王宫,位置极佳,风水上乘,將改建为大唐安南都护府下辖的『占城总督府』。”
他又指向另一侧。
“贵国的太阳神庙,建筑宏伟,正好可以改建成宣扬圣人教化的孔庙,以及蒙学学堂。”
“还有这些主干道,名字过於拗口,不利於政令通行,將统一更名为『朱雀大街』、『玄武大道』……”
文官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蒙哥马利和所有占城贵族的心里。
这哪里是劝降书。
这分明是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占城国的死亡证明。
不等蒙哥马利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一名负责后方情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声音里带著哭腔。
“陛下!毗罗补罗……毗罗补罗完了!”
蒙哥马利的心臟猛地一抽。
“说清楚!”
“唐军那个叫王玄策的,他……他把城里所有的书都烧了!”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他还颁布法令,让所有孩子去学汉字,说汉话!谁家敢不去,就全家连坐!”
“他……他还让一个小孩,举发了自己的阿公藏书,然后当著全城人的面,砍了那个阿公的头!又赏了那个孩子一本汉字书和一整只羊腿!”
“陛下,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换我们的魂儿啊!”
斥候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蒙哥马利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两步,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扶住。
他终於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城外的那个银甲少女,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隨时会落下,將他们斩成肉泥。
而那个至今未曾谋面的王玄策,是注入他们骨髓的毒,会慢慢地,无声地,將他们的文明,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一切,都消融殆尽。
抵抗,是立刻死。
投降,是缓慢地,看著自己的一切被抹去,然后变成另一种生物。
怎么选?
还有得选吗?
“呵……呵呵……”
蒙哥马利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最后一丝意志。
他看著城下那面沉默的大旗,又看了看身边那些面如死灰的贵族。
三天后。
叶轻凰给出的最后期限,即將到来。
因陀罗补罗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廝杀,没有抵抗。
占城国王蒙哥马利,脱下了他华丽的王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唐四品文官的官服。
他亲率百官,一步步走出城门。
在距离那面银色龙凤大旗还有百步之遥时,集体跪下。
“罪臣蒙哥马利,率占城百官,恭迎王师入城!”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迴荡。
宣告著一个国家的灭亡,和一个文明的终结。
叶轻凰骑在“踏雪追风”之上,静静地看著那个跪在最前方的男人。
她看著他身上那件刺眼的唐国官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数万唐军將士的注视下。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杆,饮饱了鲜血的虎头大戟。
戟尖,映著冰冷的日光。
直直地,对准了蒙哥马利。
第541章 班师回朝
南疆边境,孤峰之巔。
叶凡將两份用飞羽信鸽送来的捷报,並排放在石桌上。
一份来自叶轻凰。
丝帛上,只有一个墨跡淋漓,杀气几乎要透出纸背的字。
“降。”
另一份,来自王玄策。
厚厚的一沓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阐述了后续如何在占城全境推行汉化教育、改革郡县、分化贵族、收拢民心的详细计划。
巨细无遗,条理清晰。
叶凡的目光,从那一个“降”字,缓缓移到那一份万言计划书上。
许久,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发自內心的,带著欣慰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统领,看著那两份风格迥异的捷报,也跟著咧嘴一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王爷,您看,我就说駙马爷行!”
亲卫统领凑上前,指著王玄策的计划书,有些得意地说道。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敌国都城。看来,还是駙马爷的王道,更胜一筹啊!”
叶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身边的棋盘上,捻起了两枚棋子。
一枚,是代表叶轻凰的,鲜红如血的玛瑙棋子。
一枚,是代表王玄策的,沉稳如墨的黑玉棋子。
他將两枚棋子,轻轻地,並排放在了一起。
亲卫统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解地看著叶凡的动作。
“王爷,您这是……”
“你错了。”
叶凡的声音很轻,和山顶的风融在了一起。
他拿起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指尖把玩。
“没有刀的笔,是懦弱的哀鸣,写出来的道理,狗都不会听。”
他又拿起那枚红色的棋子,与黑子並列。
“没有笔的刀,是野兽的咆哮,除了带来死亡,一无是处。”
亲卫统领愣住了,似懂非懂地看著那两枚棋子。
叶凡忽然伸出手,將两枚棋子,一同握在了掌心。
他缓缓摊开手。
两枚棋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终於明白了。”
叶凡看著掌心的棋子,声音里带著一种悠远的感慨。
“刀与笔,要握在同一只手里。”
“那才叫,『权』。”
亲卫统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著王爷的侧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穿古今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这从来不是一场谁胜谁负的竞赛。
这是一场教学。
一场用尸山血海和文明的灰烬,来教会公主和駙马,什么才是真正的“权”的教学!
叶凡站起身,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那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这盘棋,他们看懂了。”
“轻凰学会了何时该收刀入鞘,玄策也明白了道理要用剑来刻。”
“他们,终於成器了。”
那双眼睛里,是父亲对子女成长的欣慰,也是棋手对棋局落幕的平静。
亲卫统领躬下身,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轻浮,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愚钝。”
叶凡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让公主和駙马,班师回朝。”
亲卫统领一愣,脱口而出。
“王爷,那占城国的摊子……后续的治理……”
叶凡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们的课,上完了。”
“打扫战场的活,自然该交给真正懂治理的人去做。”
他看著亲卫统领,缓缓吐出三个字。
“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