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罗补罗的城门,是自己打开的。
守將陈泰脱去甲冑,身穿白衣,领著城中所有贵族,跪在城门外。
他们的身后,是数万放下了武器,面带恐惧的士兵。
王玄策骑在马上,与叶轻凰並轡,缓缓入城。
他的身后,是军容混杂,却杀气统一的大唐征南军。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
偶有从门缝里透出的目光,在看到那面银色的龙凤大旗时,便立刻像被针刺了一样缩回去。
这座城,怕了。
怕的不是刚刚入城的王玄策,而是那个此刻安静跟在他身边的银甲少女。
郭开山策马靠近王玄策,压低了声音。
“駙马,这些降將降兵如何处置?”
王玄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伏於地的占城贵族。
“全城占城人,无论贵贱,皆为奴隶。”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郭开山猛地一勒韁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什……什么?”
郭开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駙马,您是说……”
王玄策没有重复。
他只是转头,看了郭开山一眼。
郭开山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这个男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比叶轻凰的杀气,更让人心头髮寒的东西。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更改的意志。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刚刚投降的占城士兵被缴了械,然后被唐军用绳子串成一串,押往城外的工地。
那些跪地的贵族,也被粗暴地扯掉了身上的华服,换上粗麻囚衣。
整个毗罗补罗,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在唐军冰冷的刀锋下,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王玄策没有理会城中的混乱。
他径直走向了占城国的宗庙与史馆。
半日后。
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堆起了一座由竹简、兽皮、纸卷组成的小山。
那是占城国数百年来所有的史书、典籍、与文献。
王玄策站在高台之上,冷冷地看著下方被驱赶来的人群。
“从今日起,这些东西,便是禁物。”
他身边的亲卫,將一支火把,递给了他。
“我不管你们以前的文字是什么,神又是什么。”
“从今往后,你们只需要学一种文字,那就是汉字。”
他將火把,扔进了那堆书山之中。
火焰,轰然升腾。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几个穿著学者服饰的老者,哭喊著想要衝上来,却被陌刀营的士兵,无情地用刀柄砸倒在地。
“凡私藏旧时典籍者。”
王玄策的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奴隶的耳中。
“屠村,灭镇。”
人群,死一般地寂静。
他们看著那冲天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个民族的灵魂,正在被焚烧成灰。
郭开山站在台下,看著王玄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忍不住对身边的副將低语。
“駙马爷这……这比公主殿下还狠啊!”
“公主只是杀人,他这是……要掘了占城人的根!”
火焰映照著王玄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新的法令,一道接著一道,从帅府发出。
“布告全军,所有占城奴隶,按劳分配食宿。”
“劳作优异者,赏粗盐,赏布匹。”
“凡能熟练书写百个汉字,口述汉话者,脱奴籍,授田亩,为大唐预备之民。”
“城中设学堂,所有占城孩童,无论男女,强制入学。”
“凡有藏匿孩童不入学堂者,全家连坐,同罪。”
恩威並施。
一根胡萝卜,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但通往胡萝卜的路上,铺满了带血的荆棘。
毗罗补罗,这座占城国的大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一座更大的课堂。
白天,是挥汗如雨的劳作。
夜晚,是灯火通明的学堂。
大人们在工地上为了多一口吃的,多一块布,拼命地干活。
孩子们在学堂里,用颤抖的小手,学著书写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块字。
他们学的第一句话,便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们背的第一篇课文,便是。
“明犯大唐,虽远必亡。”
……
一个月后。
王玄策正在帅府內,听取各部官吏匯报城中建设的进度。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
“將军,府外有一个孩子求见。”
“他说,他要举发。”
王玄策批阅文件的笔,停顿了一下。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像猴一样的占城男孩,被带了进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用唐军旧军服改成的短褂,手里,紧紧攥著半块干硬的肉饼。
那是学堂里,背书最快的孩子才能得到的奖赏。
男孩扑通一声跪下,將那半块肉饼高高举过头顶。
“將军,我阿公……他……他没有把旧书都烧掉。”
男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惧,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说……那是我们占城人的根……”
王玄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男孩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个孩子,只是平静地开口。
“带路。”
半个时辰后。
城中广场。
那个曾经焚烧了占城国所有典籍的地方,此刻又搭起了一个行刑台。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者,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台上。
他就是那个男孩的阿公,曾经是毗罗补罗最有学问的贵族。
台下,是全城所有的奴隶。
王玄策站在台上,他身边的士兵,將一卷从老者家中搜出的,用兽皮写成的史书,高高举起。
“我提醒过你们。”
王玄策的声音,冰冷刺骨。
老者抬起头,赤红著双眼,用占城语对著王玄策疯狂地咒骂。
王玄策像是没有听见。
他只是挥了挥手。
“行刑。”
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血光飞溅。
人群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那个举发自己阿公的男孩,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排。
他看著台上的那一幕,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王玄策走下高台,径直来到男孩的面前。
全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王玄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崭新的,用汉字印刷的《三字经》。
又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大块还在冒著热气的,烤得焦黄的羊腿。
他將这两样东西,塞进了男孩的怀里。
“你做得很好。”
王玄策看著男孩那张混合著恐惧、茫然与贪婪的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这才是你应该学的。”
“背会了,以后天天有肉吃。”
男孩低下头,死死地抱住怀里的书和羊腿,像是抱著自己的全世界。
他不敢去看台上那具已经不完整的尸体。
王玄策站起身,转身离去。
广场上,数万奴隶看著那个抱著书和肉的孩子,鸦雀无声。
比死亡更可怕的心惧,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