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帐帘被一只血手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兵,与其说是跑进来的,不如说是滚进来的。
他的甲冑破烂不堪,身上插著两支断箭,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公主……”
斥候兵挣扎著想要跪下,却直接扑倒在地,他抬起满是泥污和血浆的脸,眼中全是血丝和恐惧。
“西路军……王將军他……被困在黑沼林了!”
帅帐之內,瞬间安静下来。
叶轻凰刚刚放下手中的水囊,她抬起眼,看著地上的斥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清楚。”
“是,公主!”斥候兵大口喘著气,声音像破锣。
“王將军的大军,被占城蛮子分割包围了!他们躲在林子里,用毒箭、陷阱……我们的弟兄,成片成片地倒下……粮道也断了,最多……最多还能撑两天!”
“王將军让小的……拼死前来,向公主……求援!”
斥候兵说完最后一句,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帐內的几名神女军副將,脸色都变了。
郭开山快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西路军那枚被三个红色箭头死死钉住的黑色军旗上。
他猛地回头,对著叶轻凰拱手,声音急切。
“公主!占城王都『因陀罗补罗』就在我们前方,不足百里!”
他伸手指著沙盘上那个代表著胜利的目標。
“我们全速推进,一日之內便可兵临城下!这首功,唾手可得!”
另一名副將也跟著附和:“是啊公主!王將军有五万大军,就算被困,也能支撑些时日。我们先拿下王都,再回师救援,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时分兵西进,行程数百里,山高林密,等我们赶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这首功……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请公主三思!”
“请公主以大局为重!”
帐內,所有的將领都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少女,等待著她的决定。
叶轻凰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沙盘上那座近在咫尺的城池,缓缓移到了被围困的黑色军旗上。
部將们说的他如何不知?
可要让她为了大局,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丈夫惨死?
犹记得父亲为了神武军將士,不顾所有人劝阻,毅然前去救援!
而她叶轻凰,不管是武功还是性格,亦或者文治,是最像父亲叶凡的。
易地而处,父亲会看著自己的同袍,手足兄弟惨死,而置之不理?
不,不会!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叶轻凰的丈夫!
帐內的气氛有些压抑。
郭开山等人屏住呼吸,他们看到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挣扎。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数息之后。
叶轻凰猛地站起身。
甲冑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传我將令!”
她的声音,像腊月的寒风,刮过帐內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將领,身体同时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樑。
“全军,即刻转向!”
郭开山一愣,脱口而出:“公主,那王都……”
叶轻凰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了郭开山的脸上。
郭开山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目標,黑沼林。”
叶轻凰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一个时辰內,全军向西穿插。”
她顿了顿,扫过帐內所有將领的脸。
“违令者,斩!”
……
神女军,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黑色巨龙,猛地调转了方向。
大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西席捲而去。
当那片阴森诡异,吞噬了无数西路军將士的黑沼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叶轻凰的大军,停住了脚步。
郭开山策马来到她的身边。
“公主,前方林中毒瘴密布,陷阱重重,我们……”
叶轻凰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那片仿佛巨兽大口的森林。
她的目光,越过森林,望向更远处的,被围困的友军方向。
她的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烧。”
郭开山愣住了。
“什……什么?”
叶轻凰缓缓转过头,看著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放火,烧山。”
在所有將领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叶轻凰亲自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张弓,搭上了一支火箭。
她將弓拉满,对准了那片死亡森林。
“咻——!”
带著火焰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一头扎进了乾燥的林地。
“放箭!”
郭开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嘶吼著下达了命令。
万箭齐发。
无数火箭,如同一场倒卷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落入了黑沼林中。
烈火,瞬间被点燃。
乾燥的树木,潮湿的腐叶,在混合了火油的箭矢面前,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转眼之间,整片森林,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直衝云霄,遮天蔽日。
无数悽厉的惨叫声,从林中传来。
那些藏在树上,躲在草丛里的占城游击兵,在铺天盖地的烈焰面前,无所遁形。
他们哭喊著,挣扎著,从火海里跑出来。
身上带著火,皮肤被烧得焦黑。
迎接他们的,是神女军早已等待多时的,冰冷的陌刀与箭矢。
一场游击与反游击的绞杀战,被叶轻凰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黄昏。
残阳如血。
黑沼林的另一侧,一处被削平的山头上。
西路军的残兵,背靠著背,围成了一个绝望的圆阵。
他们的刀已经卷刃,箭矢早已告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王玄策拄著剑,站在阵前,他的白色儒衫早已被鲜血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顏色。
山下,黑压压的占城大军,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们背后的方向,席捲而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他们看到,那片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黑沼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而在焦土的尽头,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一面银色的龙凤大旗,在洪流的最前方,迎风招展。
“是……是神女军!”
“是公主!是公主来救我们了!”
绝望的阵地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王玄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著那支如同天降神兵般的军队,看著那个一马当先,银甲如雪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轻凰到了。
她没有半分停顿。
亲率三千铁甲重骑,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战刀,狠狠地,从侧后方,捅进了占城军那鬆散的包围圈。
虎头戟,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长戟过处,人马俱碎。
没有战术。
没有计谋。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最极致的杀戮。
占城军引以为傲的丛林战术,在这样绝对的暴力碾压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阵线,瞬间崩溃。
士兵们哭喊著,丟下武器,四散奔逃。
战斗,结束了。
叶轻凰的军队,像犁地一样,凿穿了整个战场。
王玄策站在尸骸遍野的山坡上。
他看著远处那座冒著黑烟,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占城王都。
他又回过头,看著那个骑在马上,满身血污,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妻子。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