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脸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著面前那方雪白的丝帕,丝帕上那点殷红,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空气里,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令人作呕。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数万人的战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伤者的呻吟。
叶长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头,整理著自己玄甲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在场的数万人,都不如他袖口的一丝褶皱重要。
蝎子脸的心理防线,在极致的死寂中,寸寸崩塌。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这个少年,比那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神女,可怕一百倍。
神女的杀戮,是看得见的刀,是能预料的火。
而这个少年的杀戮,是看不见的线,是算计好的人心。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世……世子爷……”
蝎子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长安终於整理好了袖口。
他缓缓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蝎子脸的身体猛地一缩。
叶长安的脸,凑到蝎子脸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你还有用。”
蝎子脸的瞳孔,猛地放大。
“但你的狗,需要教训。”
叶长安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他伸出手指,指向人群中几个刚刚跟著独眼龙叫囂最凶的部落头目。
那几个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拖出去。”
叶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斩了。”
郭开山和他身后的羽林卫,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们衝进人群,在那几个头目还没来得及求饶的时候,就將他们死死按在地上。
手起。
刀落。
几颗还带著惊恐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那道刚刚划下的石灰线。
杀鸡儆猴。
不。
这是杀猴儆猴。
做完这一切,叶长安才重新看向那些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部落士兵。
他缓步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你们的功劳,不是抢几个女人。”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温度,却更像是冰块融化时的寒意。
“你们的功劳,是那座山里的银矿。”
“是那条通往安南的驰道!”
他停下脚步,环视著一张张呆滯的脸。
“谁,第一个把矿石运回来,我赏他良田百亩!黄金百两!”
“谁的队伍,最先修通十里驰道,我亲自上奏陛下,封他为大唐的將军!子孙后代,皆可袭爵!”
他伸出手,指向归顺营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南詔百姓。
“他们,不是你们的奴隶。”
“他们,是大唐的奴隶!”
“是你们,换取功名利禄的工具!”
“用他们的手,去挖矿!去修路!去给你们挣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部落士兵的脑子里炸开。
封妻荫子。
大唐的將军。
世袭的爵位。
这些,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少年,把这条通往天堂的路,血淋淋地,铺在了他们面前。
相比之下,抢几个女人,抢一点破铜烂铁,算得了什么?
生死之间的巨大反差。
地狱与天堂的瞬间转换。
彻底击溃了蝎子脸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著那几颗还在流血的头颅,又看了看那条清晰可见的晋升之路。
“噗通!”
蝎子脸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叶长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他的额头,撞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愿为世子效死!”
他涕泗横流,嘶吼出声。
“愿为世子效死!”
他身后,那些部落头目和士兵,如梦初醒。
他们扔掉手里的兵器,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响彻云霄。
这一次,他们的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扭曲的渴望。
和对那个给予他们渴望的少年的,绝对的,发自灵魂的敬畏。
叶轻凰勒著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些刚刚还桀驁不驯的野狼,在自己弟弟三言两语之间,就变成了一条条摇著尾巴的狗。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
夜。
帅帐內,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央。
叶长安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著几根不同顏色的小旗,专注地在上面推演著什么。
劳役营的选址。
驰道的路线。
矿山的开採序列。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一套分工明確,井然有序的计划。
叶轻凰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擦拭著自己的虎头大戟。
帐篷里,只有她擦拭兵器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她就这么看了许久。
看著自己这个弟弟,如何將十万人的生死,几十万人的劳作,变成沙盘上一个个精准的符號。
终於,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用三天,杀了三千贵族。”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得到的,只有一座空城,和他们的恐惧。”
叶长安没有抬头,他將一根代表著矿场的黑色小旗,插在沙盘的一角。
“你用三天,不费一兵一卒。”
叶轻凰继续说道。
“得到了一座城,十万奴隶,和一支听话的军队。”
叶长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姐姐的目光。
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异常清澈。
“我输了。”
叶轻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甘。
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嗡——”
她將手中的虎头大戟,重重地驻在地上。
大戟的末端,深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清楚地记得,父亲和她说过:
你的弟弟若是皇室子弟,其胸中沟壑可与你皇外祖父比肩,而你则是最像为父,做事喜靠武力,堂堂正正,不喜谋划,一力降十会!
你的弟弟长安,为人做事,心狠手辣,懂取捨,知进退,但又不缺乏爱民之心,对外行霸道,对內行王道,可惜他不是你皇外祖父的孙子!
她看著叶长安,看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截然不同的弟弟。
“我只会杀人,不懂用人。”
“从现在起,这银沙城,你说了算。”
“告诉我。”
“我该做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