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凰接过竹管。
那锦衣卫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的指尖在黑色的蜡封上轻轻一按。
“咔。”
清脆的裂声。
蜡封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纸卷。
她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是弟弟叶长安那熟悉的字跡,张扬,带著一股不肯受束缚的劲儿。
字不多。
他说他已接管南部军区。
他说他正亲率十万大军北上。
他说隨行的,还有一个炮军。
叶轻凰的目光,停在纸条末尾的四个字上。
红衣大炮。
她那一直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了半分。
一直屏住的呼吸,也跟著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她收拢五指,纸条在掌心被捏成一团。
隨即,她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亮,將纸团凑了上去。
火苗舔舐著纸张的边缘,很快將其吞噬。
黑色的灰烬,从她指缝间飘散,落入焦土,再也寻不见踪跡。
做完这一切,她再抬起头时,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寒意未减。
只是那寒意深处,多了一点东西。
一种猎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玩味。
她翻身上马,一勒韁绳,策马返回大营。
营地里,所有將士都看著她,眼神里是混杂著恐惧和困惑。
那两个被打了军棍的部落首领,被人搀扶著,也挣扎著抬起头。
“来人。”
“属下在!”
“传我將令。”
叶轻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营地。
“全军,后撤五里,安营扎寨。”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撤退?
那不是向城里的南詔军示弱吗?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
神女这是被打怕了,要跑了。
叶轻凰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下令。
“从明日起,每日派一都的人,去城下叫阵。”
叫阵?
眾人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接下来的话浇灭。
“只许骂,不许攻。”
“骂累了,就换一拨人上。”
“骂完了,就回来吃饭,睡觉。”
营地里,一片譁然。
这是什么打法?
派人去城下当靶子骂街?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独眼龙和蝎子脸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神女……这……”
郭开山也忍不住了,他觉得这命令实在太过荒唐。
叶轻凰的目光扫了过来,郭开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
叶轻凰看向伙夫营的方向,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把最好的酒肉都拿出来。”
“今晚,犒劳三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庆祝我们……首战告捷。”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
首战告捷?
他们死了几百號人,烧得尸骨无存,连城墙的皮都没摸到。
这也叫告捷?
“神女……这是不是……被气疯了?”
蝎子脸凑到独眼龙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哆哆嗦嗦地问。
独眼龙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叶轻凰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小丫头,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
哪怕是惨败的时候,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现在,她甚至要为一场惨败庆功。
她到底想干什么?
赤颅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低著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把手中的弯刀,重新插回了刀鞘。
神女的命令,他听不懂。
但他知道,听话,就能活。
……
银沙城的城墙上。
南詔大將蒙归,同样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拿著一个缴获来的千里镜,看著城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唐军,真的撤了。
撤得不紧不慢,就在五里外,重新安营扎寨。
然后,那营地里,竟然升起了数十个巨大的篝火。
烤肉的香气,顺著风,甚至能飘到城墙上来。
隱约间,还能听见唐军营地里传来的歌声和笑声。
他们在庆功?
蒙归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將军,唐军这是什么路数?”
身旁的副將,一脸的不可思议。
“打了败仗,不思復仇,反而载歌载舞?”
“难道那叶家的小丫头,被我们一战就打傻了?”
蒙归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千里镜,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布置好棋局的棋手,对手却看也不看棋盘,直接掀了桌子,然后开始在他面前跳舞。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他精心策划的火攻,他准备好的死士,他后续一连串的计策……
在对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派人去查。”
蒙归沉声下令。
“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另外,加派人手,守好城墙,不可有丝毫鬆懈。”
他有一种直觉。
事情,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叶轻凰的“屠夫”之名,可不是靠跳舞得来的。
……
夜。
神女军的营地里,篝火通明,酒肉飘香。
刚刚经歷了一场惨败的士兵们,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也渐渐放开了。
有酒有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
喧闹声,与五里之外那片死寂的焦土,形成了最诡异的对比。
叶轻凰没有参加宴会。
她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旁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起她的银色髮带,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她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丝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虎头大戟的锋刃。
月光,火光,映著那雪亮的戟刃,也映著她那张冰冷的脸。
她遥望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银沙城。
城里,灯火黯淡。
想必,那个叫蒙归的將军,今夜是睡不著了。
叶轻凰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小女孩的狡黠,也带著几分彻骨的寒冷。
她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戟刃。
“嗡——”
清越的颤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她像是在对自己的兵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蒙归將军。”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五天安寧吧。”
“我弟弟送的礼物,可是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