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凰將苍狼的图腾,金蝎的战旗,黑山部的黑幡。
还有那些士兵们从家里带来的,带著各自信仰印记的护身符、小木雕、兽牙项炼。
所有代表“过去”的东西,都被扔进了火里。
独眼龙和蝎子脸亲手点的火。
独眼龙的手在抖,火把几乎拿不稳。
他看著那面陪伴了苍狼部上百年的狼头大旗被火焰吞噬,那只独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蝎子脸则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在宣泄著一种新生。
赤颅站在人群里,低著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从今天起。”
叶轻凰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响起,清晰得像冰块落入铁桶。
“你们没有部落。”
“没有图腾。”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唐的將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带著茫然的眼睛。
“你们的家人,会成为大唐的百姓。”
“他们会分到田地,会住进房子,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田地?
房子?
这两个词,对这些在贫瘠山地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像天方夜谭。
“但,这一切,有前提。”
叶轻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要配得上这份恩赐。”
“只有通过我训练的人,他的家人,才有资格成为大唐的子民。”
“通不过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通不过的,家人和自己,都会像昨夜那一百颗头颅一样,成为这片土地的肥料。
神女军成立的第一天,就是一场彻底的肢解。
郭开山站在高台上,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册。
“苍狼部,拔都!”
“在……”一个壮汉茫然出列。
“神女军,第一都,第三火,任火长。”
“金蝎部,胡狼!”
“……在。”
“神女军,第五都,第一火,任火长。”
“黑山部,赤颅!”
赤颅猛地抬头,大步出列。
“在!”
“任先锋营,校尉。”
郭开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又一个个打散。
原本属於同一部落的战士,被强行拆开,安插进完全陌生的队伍里。
每一都的都尉,都是羽林卫的军官。
新的建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所有人都网罗进去,每个人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
猜忌和戒备,在队列中无声地蔓延。
“你们的都尉,队正,火长,就是你们的新家人。”
叶轻凰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这个家,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名刚刚被任命的羽林卫都尉。
“三天后,你们可以向他挑战。”
“任何人。”
“贏了,他的位置,他的军餉,他的权力,就是你的。”
轰。
人群里,那些刚刚还麻木的眼神,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重新燃起的,野兽般的欲望。
挑战上级,取而代之。
这六个字,像一粒火星,掉进了乾草堆里。
恐惧还在,但一种扭曲的希望,开始发芽。
长途奔袭。
这是第一项训练。
没有路线,没有终点。
叶轻凰骑著踏雪追风马,走在最前面。
她不回头,只是往前。
身后,数千人的队伍,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长蛇,绵延在崎嶇的山路上。
喘息声,咒骂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
第三天黄昏。
队伍停在一片乱石滩上休息。
一名羽林卫军官快步走到叶轻凰面前,单膝跪地。
“稟神女,第五都第三队,有七人逃了。”
叶轻凰正在擦拭虎头大戟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抓回来。”
半个时辰后,那七个逃兵被拖了回来,像七条死狗。
他们是原金蝎部的族人,体力不支,又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行军,便动了歪念。
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围成一个圈。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处决。
然而,叶轻凰只是让那七个人跪在中央。
她的目光,越过那七个抖如筛糠的逃兵,看向另一群人。
那是所有原金蝎部的士兵。
“他们,是你们的族人?”叶轻凰开口。
金蝎部的士兵们低下头,没人敢回答。
蝎子脸站在队伍前面,脸色煞白。
“很好。”
叶轻凰点点头。
“因为这七个懦夫,所有原金蝎部族人的家庭,原本能分到二十亩田地。”
她的声音平淡,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金蝎部族人的心上。
“现在,只能分十亩。”
什么?
人群瞬间炸了。
那些金蝎部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看向叶轻凰,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紧接著,那难以置信,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但那愤怒,不是对著高高在上的叶轻凰。
而是对著跪在地上,那七个害他们丟了半份家產的“族人”。
“叛徒!”
“懦夫!”
“我杀了你!”
一个金蝎部的汉子双眼赤红,就要衝上去,被身边的羽林卫一脚踹翻。
那七个逃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一道道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目光。
那些目光,来自他们曾经最亲近的兄弟。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恐惧。
“不过……”
就在山谷的气氛即將失控时,叶轻凰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这个人,喜欢给人机会。”
她看著那些愤怒的金蝎部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从今天起,在往后的训练或者战斗中,你们杀一个敌人,我给你们的家人加一分地。”
“你们完成一次任务,我再给你们加一分地。”
“什么时候,你们用军功,把这丟失的十亩地挣回来了,什么时候,这件事,才算过去。”
所有金蝎部的士兵,都愣住了。
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灼热的光芒。
他们看向那七个逃兵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愤怒。
而是一种……看待债务人的眼神。
是你们,让我们欠下了债。
现在,我们要用十倍的努力,去把这份债还上。
而你们,会永远背负著这个污点。
叶轻凰满意地看著这一切。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里,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同族情谊了。
一个士兵的失误,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会成为整个群体的罪人,会被他所有的“同乡”,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们会用最严苛的目光,去监督身边的每一个人。
因为,任何人的懈怠,都意味著在抢他们家人活命的田地。
叶轻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眼神已经彻底改变的士兵。
她要的,不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她要的,是一群被彻底驯化的,只知道抢夺和杀戮的野兽。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身后,单膝跪地。
是一名锦衣卫密探。
密探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托著一卷用黑色蜡油封死的竹管。
叶轻凰接过竹管,撬开蜡封,展开里面的纸条。
她的目光,在纸条上飞快扫过。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张冰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意。
“很好,安南、交趾联合南詔,起兵了。”
叶轻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冰冷,又带著几分嗜血的兴奋。
“有人,给我们准备好了磨刀石。”
“全军,开拔!”
“这把新刀,该去见见血了。”
她翻身上马,虎头大戟指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