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意见?”
独眼龙的呼吸停了。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里,血丝正在疯狂蔓延,瞳孔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看著脚下那堆粉末状的岩石,那股毁灭性的气劲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灼烧著他的皮肤。
恐惧。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
他的右手,像一条僵死的蛇,一寸,一寸,摸向了腰间那柄跟隨他二十年的弯刀。
粗糙的鯊鱼皮刀柄,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勇气。
只要他拔出刀,只要他身后的几千名苍狼部勇士跟著他一起冲……
蝎子脸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独眼龙的动作,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
冲?
冲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个扛著大戟的银甲少女,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六百座沉默的杀神雕像,最后,他的目光,被不远处那片金灿灿的光芒死死吸住。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些金子,那些土地,要是没命享用……
“啪。”
一只冰冷、汗湿的手,死死按住了独眼龙正要发力的手腕。
是蝎子脸。
独眼龙猛地转头,那只独眼里全是血红的杀意。
蝎子脸却只是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不是劝阻。
是哀求。
独眼龙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虬龙。
他与蝎子脸对视著。
一息。
两息。
他手上的力道,终於,像漏气的皮囊一样,缓缓鬆开了。
那股刚刚燃起的,玉石俱焚的疯狂,被更深的,名为现实的冰水,彻底浇灭。
“噗通。”
蝎子脸双膝一软,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混著血水和草屑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没有意见。”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块生锈的铁皮。
“我等……全凭神女做主!”
独眼龙看著蝎-子脸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断了的木桩。
投降吗?
像赤颅那个废物一样,跪在这个小丫头的脚下?
他苍狼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叶轻凰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催促。
没有威胁。
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不含任何情绪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任何刀锋都更加伤人。
独眼龙的膝盖,终於还是弯了。
“噗通。”
他跪了下去,动作僵硬,发出的声音比蝎子脸还要沉重。
“全……凭……神女……做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很好。”
叶轻凰將虎头大戟从碎石堆里拔出,重新扛在肩上,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向那两支已经彻底失去战意,像待宰羔羊般的部落联军。
“郭开山。”
“属下在!”
郭开山从她身后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点三百人,隨这位独眼龙首领,入驻苍狼部。”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淡,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只是一个隨手丟出的小石子。
郭开山愣了一下,隨即大声应诺。
独眼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叶轻凰的手指,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另外三百人,跟著蝎子脸首领,进驻金蝎部。”
蝎子脸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叶轻凰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告诉他们,你们是去帮他们清点財富,分发抚恤的。”
“是去帮忙的,別嚇著我们的盟友。”
“帮忙”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郭开山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只能憋著,一张脸涨得通红。
“喏!”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六百名羽林卫,开始点起人来。
山谷里,气氛诡异。
苍狼部和金蝎部的战士们,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又看看自己那两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首领。
他们的脸上,贪婪与恐惧交织,茫然无措。
“神女……”
蝎子脸终於忍不住,抬起那张沾满泥水的脸,声音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这不合规矩!”
“监军入驻,这是对盟友的羞辱!我……”
他话未说完。
“哐——!”
一声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巨响,炸裂在所有人耳边。
一道银色的残影闪过。
叶轻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面前。
她手中的虎头大戟,带著一股撕裂一切的气势,重重地砸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这一次,不是砸在石头上。
是砸在坚实的,混著血水的泥土上。
“轰!”
以大戟的落点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坑洞,凭空出现!
泥土和碎石,像是被炮弹击中一样,向四周爆射开来。
那股无形的恐怖气浪,將跪在地上的独眼龙和蝎子脸,像两只破麻袋一样,掀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滚出七八步远。
全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刚刚还心存幻想的部落战士,一个个脸色惨白,握著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这是披著人皮的洪荒凶兽!
赤颅站在不远处,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亲眼看到,神女那一击,甚至没有用上全力。
那是一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
叶轻凰没有去看那两个在地上呻吟的部落首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锋利戟刃上灰尘。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
与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形成了最诡异,也最恐怖的对比。
她擦得很认真。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皮,淡淡地扫向挣扎著爬起来的两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
蝎子脸浑身一哆嗦,刚刚爬起一半的身体,又一次软了下去。
他张著嘴,脸上血色尽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轻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独眼龙的身上。
独眼龙挣扎著站起来,他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又看看那个手持大戟,俏生生站在原地的银甲少女。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疯狂,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渊般的绝望。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神女……说的是。”
“是我们……糊涂了。”
“有神女的亲卫保护,是我等的荣幸……是我苍狼部天大的福分啊!”
说完,他再次跪下,这一次,额头触地的声音,无比沉重,无比响亮。
“砰!”
叶轻凰的目光,从那堆金银上掠过,转向一直沉默的赤颅。
“赤颅。”
“属下在!”赤颅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传令下去,今夜,犒赏三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明亮的眸子深处,却像是有寒冰在凝结。
“让所有人都来,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