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愿上帝与您同在
冰冷彻骨的雨丝又一次的开始抽打大地,罗贝尔踏过逐渐被泥浆和血泊淹没的地面,前行的每一步都感到沉重粘腻。
他留下的脚印里,粘稠的暗红泥浆倒映著铅灰低垂的天空,也倒映著这片巨大屠宰场的惨烈景象。
无数散落的兵器半埋在泥水里,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层层叠叠的堆积。
猩红的英格兰罩袍与法兰西的蓝底鳶尾花纹章在泥泞中扭曲交缠,再也分不清彼此,尸体都被雨水浸泡得苍白肿胀。
空气里瀰漫著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到处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內臟破裂的腥臊,雨水也无法完全浇熄的焦糊皮肉味,以及泥土散发的土腥味。
乌鸦成群地盘旋在低空,发出刺耳贪婪的聒噪,黑色的翅膀掠过尚未平息的战场,期待著接下来的盛宴。
等到罗贝尔带著人走到西侧阿马尼亚克派联军的中军时,东坡的战斗也终於停歇。
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在这片泥泞地狱里轰然爆发。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元帅万岁!”
一群群浑身污泥的法兰西士兵嘶吼著,挥舞著各自的武器,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除了那些已经明確有各自任务的法军,其余的法军都开始了压抑已久的狂欢。
有人將缴获的英格兰麦酒狠狠灌入口中,酒液混合著脸上的泥浆和血水流下,却还在疯狂大笑。
有人则开始扒起了地上的英军尸体,死死攥著几枚从英军贵族尸体上搜刮来的金幣,对著阳光反覆摩挲,不时还会爆发一场爭夺。
更多的士兵则只是疲惫地瘫坐在泥水里,背靠著同伴或是倒毙的马尸,咧著嘴露出沾上了泥的牙齿,嗬响笑著庆幸自己倖存。
胜利的狂热暂时冲刷掉了濒死的恐惧和战斗的疲惫,在这片尸山血海中製造出了一个个陷入狂欢中的孤岛。
罗贝尔的目光掠过这些短暂的喧器,面带微笑的看向眼前这片相对高燥些的坡地。
在这里,阿马尼亚克派联军的残破旗帜还在风雨中艰难地飘动。
但是万幸,自己来得及时,才没有让这些旗帜倒下。
旗帜下的营帐里,无数人影在其中晃动。
见到罗贝尔到来,纷纷停下了自己手中的事情,一脸狂热的向他致敬。
“贝尔纳大人情况如何?我听说他染上了风寒?还有奥尔良公爵大人呢?听说他也在这里。”
罗贝尔大步走向那顶绣著阿马尼亚克家族纹章的帐篷,温和的看向了守在门口的卫兵。
他刚刚听其他士兵讲述,自己的这位岳父原本是想要过来迎接自己的,但由於身体情况,还是只能被自己的大舅哥给搀扶回了营帐。
至於奥尔良公爵查理,由於自己的及时赶到,他也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成功突围了出来。
听说状態很不好,身上多处受伤,於是索性也就来到了这里接受诊治。
眼下自己既然已经处理完了战场上的事情,而且还与其他贵族见过面了,那么自己这个做女婿和做朋友的,自然是要来看望一下。
门口的卫兵原本还在走神,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位名声大噪的贵族。
连忙挺直身体,脸上既有崇敬,又带著些许忧虑的行礼:“元帅大人!伯爵大人他前些日子因为冒雨巡营,確实感染了风寒,今天这事一弄,又开始发起了高烧。刚才约翰阁下把他抬回来的时候,忽然就昏迷了。至於奥尔良公爵大人,他的伤势虽然有些重,但人还是清醒的。”
罗贝尔心头一紧,掀开沉重的湿毛毡门帘,一股混合著血腥和草药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点著几盏油脂灯。
贝尔纳七世正躺在厚实的熊皮褥子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得可怕,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
他盖著厚厚的毛毯,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隨军的老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样的场景有一种很强的既视感,似乎罗贝尔之前才见过一样。
来不及思索,他的思绪就被帐篷另一侧的声音吸引。
“罗贝尔,我的朋友————”
一张行军床上,奥尔良公爵查理正靠坐在枕头上。
他华丽的板甲早已卸下,身上只穿著染血的亚麻衬衣,左肩和右臂缠满了厚厚的渗出血跡的绷带。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著走进来的罗贝尔:“你————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就被一阵剧烈地咳嗽打断。
伤口也被这咳嗽牵动,痛得他呲牙咧嘴的皱起眉头。
罗贝尔快步走到他床边,单膝半跪下来:“嘿,查理,你感觉怎么样?军医怎么说?”
他伸手轻轻按住奥尔良公爵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能清楚的感觉到那具躯体在疼痛和虚弱下的细微颤抖。
“死不了————”奥尔良公爵喘了几口气,强忍著痛楚,咧开嘴看向床边的好友,“医生说大多只是皮肉伤,骨头一根也没断。但那些该死的英格兰佬,杀死了我手底下快一半的骑士!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和我的旗帜,都得在今天倒在泥里。”
说著,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一把抓住了罗贝尔的胳膊:“诺森伯兰伯爵那个老狐狸呢?你抓住他了吗?”
“他逃了,”罗贝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摇了摇头,“但他的军队完了,他最多只带著不到两千人逃了出去。现在加莱也在我们手里了,这里的英军主力也已溃散。我们暂时性贏了,朋友。”
“这可能是我近些日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奥尔良公爵重新躺下,咧开嘴看著罗贝尔笑:“你总是能给大家带来好消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战局会是怎样的局面————”
罗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就被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打断。
“大人,有情况!”
帘子猛地被掀开,雅克曼的身影堵在门口,雨水正顺著他厚重的肩甲往下淌。
罗贝尔猛地站起身,以为是英格兰人还布置了什么后手,连声催促:“发生了什么,说!”
“狼烟!我们的人看到加莱方向腾起了狼烟,至少有三股!”
雅克曼指著东北方,略显焦急的回覆:“不止如此,海平面上也开始飘起狼烟了,应该是布列塔尼公爵的舰队的信號。”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奥尔良公爵挣扎著想坐直身体。
就连昏睡中的贝尔纳七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罗贝尔眉头紧锁,按照出发前与皮埃尔他们的约定,只有在海上发现情况的时候,才会如此点燃狼烟。
联想到那封从威廉·埃德蒙尸体上搜出的羊皮信,以及那位书记官的情报验证,看来英国人已经猜到了己方会前往西方救援友军,他们则趁著这个时间加急对加莱进攻。
加莱刚刚易手,城墙上的多处豁口还尚未来得及修补,皮埃尔手中只有一万七千余疲惫之师,加莱確实有些危险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甚至来不及对奥尔良公爵说一句话,身影便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营帐。
在营帐以东约八百多米外的一处石屋內,原先英军的前沿阵地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关押高级英格兰俘虏的牢房。
十几名英格兰贵族颓然地坐在地上或靠在墙边,一脸疑惑的看著几乎是撞开门板冲入的罗贝尔。
罗贝尔没有过多理会,目光瞬间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位伯爵身上。
这位在诺森伯兰伯爵军中担任副官的二號人物,此刻正背靠著冰冷的石墙,当他的目光触及罗贝尔脸上那层无法掩饰的凝重和眼底深处跳跃的焦急时,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扭曲了他原本英俊但此刻却憔悴不堪的面容。
“哈————”一声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嗤笑打破了屋內的死寂,这位伯爵用力地扯动嘴角,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讥讽笑容,“看看,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们伟大的法兰西元帅,加莱的征服者,————山谷的救世主!怎么?您那副掌控一切的面具,终於要戴不住了吗?”
罗贝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一步踏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所以,你们並没有向国內求援,反而是让他们加急进攻加莱了,对吗?”
伯爵毫不畏惧地迎上罗贝尔的目光,甚至故意挺直了些被绳索束缚的身体,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更加明显,如同欣赏著猎物垂死的挣扎。
“哦?您猜到了?或者说,他们已经到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嘛。看来奥拉夫·托尔森那个北欧疯子,对黄金和鲜血的渴求,总是能超越风暴的阻隔。好了,现在就让我告诉您情况吧,毕竟我们可都是您的俘虏,生杀予夺全在您的心意之间。”
他故意顿了顿,想要看到罗贝尔眼中出现更加明显的焦躁:“在这之前,我需要提醒您一下,我亲爱的元师。您以为我们的亨利陛下和托马斯爵士,倾尽国库招募的佣兵的徵召兵,会是您想像中那种小打小闹的杂牌吗?”
“实话告诉您吧,现在除了从我国出发的一万七千人,还有整整两百条长船正从丹麦出发,每条船上都塞满了七十个嗷嗷叫的,只认斧头和银幣的北欧佣兵。您自己算算吧,这是多少把渴望痛饮高卢人鲜血的利刃?您真的认为您留在加莱的人,能够挡住这样的大军?”
伯爵捕捉到了罗贝尔身边卫兵脸上的惊惶,笑意更盛,语气也更显恶毒:“至於指挥官?奥拉夫·托尔森,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一个血管里全是冰渣和火焰的混蛋。更巧的是,他的祖母,可是金雀花家族嫁出去的姑娘!他对英格兰王室的忠诚”,是用血脉和黄金双重浇铸的。至於他最喜欢干的事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就是把像您这样刚刚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敌人,从云端狼狠踹进地狱!他的斧头,天生就是用来砍碎胜利者头颅的!等著吧,蒙福特大人!加莱的城墙,很快就会被北欧人的战斧和英格兰復仇的怒火,一起砸个粉碎!你们的胜利,也只不过是促使你们通往更大坟墓的台阶!哈哈哈哈!”
他疯狂的笑声在狭窄的石屋里迴荡,其他英格兰俘虏被这笑声感染,也纷纷开始狂笑。
“闭嘴!你这英格兰老狗!”
雅克曼勃然大怒,猛地抽出战锤就要上前。
“雅克曼!”罗贝尔厉声喝止。
他心底的所有焦急和凝重反而在伯爵恶毒的狂笑声中反而沉淀下来,他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转过身来,对著赶来的眾多贵族和將领下令:“传令全军!除过重伤者,其余人全部隨我即刻启程,驰援加莱!所有缴获的英格兰战马,优先配给!我们时间不多,半刻钟后出发!至於俘虏————”
罗贝尔猛地回头,一脸阴狠的看向那位伯爵:“此战,英军与我们殊死搏杀,展现了极强的战斗精神,直至全员战死,也没有向我们投降!”
伯爵等人的大笑一下子就停住了,看向罗贝尔的眼神也变为了惊恐:“您不能这么做,这是不荣誉的!我们是贵族,您不可以————”
卢卡斯和亨利对视一眼,冷笑应命:“遵命,大人!”
罗贝尔大步流星地走出石屋,將那些贵族俘虏的哀求与威胁彻底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加莱城头,冰冷的海风裹挟著咸腥的水汽和硝烟残留的气息,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守军士兵的脸上。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著海面,仿佛隨时要崩塌下来。
在这片压抑的天幕下,三股粗大的翻滚不休的黑色烟柱,正从港口区不同的烽火台笔直地刺向天空,如同大地上三道绝望而狰狞的伤疤,向所有人宣告著海上袭来的恐怖阴云。
皮埃尔紧抿著嘴唇,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外海那一片被雨雾笼罩的朦朧区域,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就在那灰白与深灰交织的海天线上,一片令人心悸的帆影正从浓雾中不断浮现。
“该死的,太多了————”
皮埃尔身边,一名负责瞭望的老军士声音发颤,“男爵大人,布列塔尼公爵摩下安排在外围的战舰已经全部沉没,剩下的也已经逃回港口了。敌人的战舰还在不断冒出来,根本数不清!”
皮埃尔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前这铺满视线的帆影,绝对远超三百,英格兰人这是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吗?
“皮埃尔大人,我们听说海上有情况?”一个带著香檳地区口音的子爵带著七八个贵族快步走上城楼,顺著皮埃尔的目光望去。
当他们看清了那一片正在不断抵近的狰狞帆影时,瞳孔骤然收缩,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上帝啊,怎么会这么多————”
“诸位大人,您们来得正好。”
皮埃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向海面,“情况看来跟我们预想的不同,英格兰人並没有选择前往————山谷,反而是来了我们这里。我们的远程火力,就算加上现在留在港內的那几艘战船上的弩炮,也根本不可能覆盖这么宽的正面!他们一旦靠近,放下小艇抢滩,或者直接用船撞开我们港口的临时障碍,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眉头紧锁,目光飞快地扫过城下混乱的港口区。
眼下那里的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呵斥下,將沉重的拒马、鹿砦甚至拆下来的房屋樑木拼命拖向几处最可能登陆的滩头,但进度著实有些缓慢。
恐慌的情绪正如同瘟疫般在士兵和强征来的民夫中蔓延,每一次看到海面上又冒出一片新的帆影,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绝望的低语。
“正面硬挡就是找死。”堪堪赶来的贝尔纳八世斩钉截铁地指向港口西侧那片嶙峋的礁石区,“快看那里!那片礁盘后面,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极难靠近,但小型桨帆船勉强可以穿梭。按照留在加莱的勃良第伤兵们的提示,那里就有一条可以绕过主航道进入內港的隱蔽浅水通道。作为占据加莱这么久的英格兰人,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利用这一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皮埃尔眼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放弃死守滩头!”贝尔纳八世语速飞快,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把港內所有还能动的船,哪怕是小渔船或者舢板,全部都给集中起来!装满引火物和火油!再给我至少三百精锐,等英格兰人的舰队主力被港口正面的防御吸引,开始尝试登陆或者撞击障碍时,我的小船队就从那里衝出去,直接撞进他们舰队的核心!”
“您想火攻?”
皮埃尔浑身一震,这计划固然可行,但执行者几乎是十死无生。
如果是其他人请命,他倒是可以同意,但这可是————
“不要再犹豫了!”贝尔纳八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之前无论是在圣克莱尔堡,还是在沙布利,我都没能起到什么作用,现在就让我来试试吧!只要能够搅乱他们,烧掉他们的前锋,让他们乱起来互相碰撞,让他们损失惨重后不敢再冒险进攻,我们才有可能撑到罗贝尔他们回来。否则,等他们庞大的船队完全展开,我们就得全部完蛋!”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染著暗红血渍的骑士长剑,剑尖直指海天线上那片越来越近的死亡帆影,声音如同宣誓,响彻在风雨交加的城楼:
皮埃尔死死盯著贝尔纳八世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眸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求证明的贵族紈绣了,而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將领。
“好!”皮埃尔猛地站直身体,无比庄重的行了一礼:“贝尔纳大人,船和人,我都会让人立刻给您准备!港口所有引火之物,也任您取用!愿上帝与您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