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新的战爭
“加莱,是我们的了!”
隨著罗贝尔的话音落下,胜利的欢呼瞬间如同狂潮般席捲开来,撞击著冰冷的条石墙壁,又倒卷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中激盪。
这些来自不同领主麾下,甚至不久前还曾经在泥泞与血泊中相互搏杀的阿马尼亚克派和勃艮第的士兵们,每个人的脸上此刻都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著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们挥舞著残破的旗帜,或者手中还在滴血的武器,有的人甚至仅仅只是高举著自己沾满泥污的拳头,也要拼尽全身力气的发出嘶吼:“法兰西万岁!国王万岁!元帅万岁!”
无数胸腔內进发出的欢呼,匯聚成巨大的声浪,几乎快要掀翻屋顶,震得穹顶石缝里的积尘都在簌簌落下。
士兵们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互相拥抱著对方,任凭泪水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流淌下来。
这是自英法战爭以来,法兰西土地上从未有过的巨大胜利,一座被英格兰人扼住咽喉长达数十年之久的战略重镇,终於回到了法兰西的怀抱。
狂喜冲刷著连日血战的疲惫,仿佛有无穷的力量重新注入四肢百骸。
然而,在这片足以熔化钢铁的狂热中心,罗贝尔虽然同样面带微笑,但眼底还是难掩一丝忧虑。
他微微侧过头,自光掠过大厅角落被严密看守的沃里克伯爵。
视线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最终落在了大厅门口,被两名士兵小心翼翼抬进来的托马斯·博福特的遗体上。
一位隨军的教士正低声诵念著安魂的祷文,声音彻底被淹没在了巨大的欢呼中。
“大人!”
皮埃尔快步走到罗贝尔身侧,低声开始匯报:“內堡各处已肃清完毕,我们的人正在接管加莱所有关键位置。俘虏的话,经过初步清点,加上之前的,现在大概有一万六千多人,其中贵族和军官就占了快要八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按照之前的情报,在我们进攻加莱之前,城里至少还有一万八千多人。但现在,除去在战斗中被我们杀死的不到四千人,至少还有三千人下落不明————”
角落里的罗伯里克穿过兴奋的人群,来到罗贝尔面前,听了好一会儿后,这才开口说道:“大人,我刚刚审问了一个英格兰佬里的熟人”。按照他的说法,早在城中起火的时候,这三千多人就已经抢船离开了,目標正是海峡对岸。所以,我们並不用过多担心他们。”
“科万大人,”不等罗贝尔开口,一旁的雅克曼就已经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抢先开口,“感谢您带来的信息,这倒是帮我们减少了许多工作量,虽然我们原本就並不在乎这小股英军的去向。”
罗伯里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明显是感受到了这位刚才还並肩作战的战友的不信任。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是尽力的直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坚定而坦诚,主动迎向了雅克曼略带敌意的眼神。
“达尔克阁下,您过誉了,我也只不过是在履行一个法兰西人应尽的义务罢了。我虽然出身勃良第,但也明白,勃良第同样也是法兰西王冠上不可或缺的一块宝石,我的忠诚,当然属於法兰西的路易国王陛下!”
他的声音在“法兰西的路易国王陛下”上刻意加重,彷佛是在试图划清与那些被困在巴黎地牢中的死硬勃艮第派的界限。
罗贝尔拍了拍雅克曼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多嘴,隨后缓缓开口:“功勋就是功勋,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之前就说过的,您和您其他战士们的忠诚,国王陛下是会看到的。”
说著,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指向大厅一角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笑著说道:“对了,您和您的部下伤亡应该不小吧。先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整。需要什么药品和补给,直接找格莱福男爵皮埃尔大人就行。至於这座城堡里缴获的物资,你们有优先挑选权,这是你们应得的。”
“感谢元帅大人!”罗伯里克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连忙再次躬身致谢,在马修的.扶下退开,走向大厅角落临时设立的医护点。
罗贝尔不再看他,转身看向身后依旧有些愤愤不平的雅克曼:“无论你怎么想,內战都已经结束了。如果不想平白给自己树立敌人的话,就不要再用那种態度对待你见到的每一个勃艮第人。”
“大人,我————”
雅克曼还想辩解,但在內心中对罗贝尔崇敬感作用下,还是强行把这种情绪给压了下去,嘟嘟囔囔的说了句好。
作为一个思想简单的乡下汉,他虽然同样知道在这次战斗中勃良第人起到的重要作用,但他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內接受勃艮第人从敌人变为战友的巨大转变。
儘管在罗贝尔现在带领的联军部队中,勃良第贵族和勃良第士兵並不算少数。
等到罗贝尔处理完了琐事,並没有过多心情纠正雅克曼想法的他,便带著陷入沉默的雅克曼,来到了加莱內堡的最高处的一座塔楼顶部。
凛冽的海风带著咸腥,混杂著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味扑面而来,猛烈地撕扯著罗贝尔厚重的罩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扶住冰冷的垛口,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城市。
视线所及,满目疮痍。
港口方向,几股浓黑的烟柱依旧顽固地翻滚升腾,无数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浓烟与废墟间奔忙,竭力进行扑救,试图保住残存的物资。
靠近码头的海面上,几艘打著布列塔尼公爵旗帜的战船已经在向港口靠拢,正在准备靠岸。
而在靠近城墙豁口和主城门附近,大片区域如同被巨兽蹂过一样。
尤其是在爆炸点附近,大量民居被衝击波衝垮,断壁残垣间还有火星未熄,焦黑的梁木兀自冒著青烟。
街头巷尾隨处可见丟弃的武器,以及大量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双方士兵尸体。
一队队法兰西士兵,正在军官的带领下,逐一踹开房门,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溃散英军士兵拖拽出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按照罗贝尔之前的许诺,他们可是可以自由在城內劫掠的。
大量士兵打著抓捕英军的名头,粗暴的驱赶著当地的居民,仅仅维持著最低限度的秩序。
如果你是法兰西人,还会说法语,在军官的约束下,他们可能还会客气一些。
但如果被你一旦被发现是英格兰人,那么不好意思,你的所有財產,甚至你的小命,都可能会丟在这些士兵手里。
於是乎,无数咒骂呵斥声,以及大量当地民眾绝望的哭喊,便不断在狭窄曲折的街巷中起伏。
罗贝尔的视线没在这里过多停留,转而看向了已初具规模的临时俘虏营。
在这些用拒马和长矛草草围起的区域內,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垂头丧气的英格兰士兵。
虽然罗贝尔承诺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但还是免不了被粗鲁的底层士兵喝骂毒打,动作稍有迟缓便会招来鞭子或枪柄的抽打。
至於那些身份较高的贵族俘虏,他们的待遇则明显好了很多,被罗贝尔的精锐私兵们单独看管在了角落,並没有受到多少折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原本勃艮第人驻扎的营区附近,罗伯里克带领的那仅剩的两百多名勃良第人,正在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休整。
儘管周围巡逻的大多法兰西士兵对他们投来的目光里还带著些许审视,但他们还都是微笑著回应,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著功勋带来的亢奋和对未来的憧憬希望。
罗贝尔的目光最终越过混乱的城市,投向西方,投向了贝尔纳七世等人被诺森伯兰伯爵两万英军死死咬住的丘陵地带方向。
虽然距离遥远,视线也被起伏的地平线所阻挡,但罗贝尔还是能够依稀感受到那片土地上瀰漫的压抑与血腥。
现如今,既然自己已经拿下了加莱,就必须儘快挥师西进,帮助他们解决那两万英军。
只要能够匯集一处,他们甚至有可能重新夺回被英军占领的那部分诺曼第区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瞭望塔狭窄陡峭的石阶下传来。
没过多久,卢卡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塔楼入口:“大人,港口的大火基本控制住了!
烧掉了英格兰人的三个大粮仓和两个军械库,但其他地方还算完好,我们抢出来了一些粮食和大量完好的武器和盔甲。还有————”
他喘了口气,面色凝重地抬头望向罗贝尔,“我们在清理港口时,抓住了一个藏在码头废弃鱼仓里,想要趁乱溜上小船的傢伙。他自称是英军统帅托马斯·博福特爵士的书记官,经过我们的审问,这个软骨头一下子就招供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大人,这些就是他的口供记录,请您过目。”
罗贝尔皱了皱眉,接过羊皮纸卷展开。
文件清晰地印证了之前从威廉·埃德蒙尸体上找到的那封信绝非空穴来风,英格兰的那位新王亨利似乎是提前预见到了勃艮第的失败,早在上个月的时候就以惊人的手笔,僱佣了整整一万名来自丹麦、挪威和瑞典的北欧佣兵。
不止如此,还有一万多英军也已经完成了集结,不日就能抵达加莱。
更糟糕的是,书记官在恐惧之下吐露了另一个关键情报。
诺森伯兰伯爵在成功拖住贝尔纳七世他们后,就已经向加莱派出了信使,要求托马斯爵士无论如何也要再挤出至少五千兵力,配合他们一同进攻阿马尼亚克派联军。
不止如此,为了体现自己在战爭中的重要作用,他同样还给海峡对岸送出了一封自夸的信件。
这也就意味著,在那些北欧佣兵和英军抵达之前,就已经知晓了贝尔纳七世他们被拖住的情报。
自己这位岳父的情况,远比罗贝尔最初设想的还要危险的多!
如果这些敌军在那三千多溃逃英军通知下,得知了加莱失陷的消息后,选择直接进攻西侧的阿马尼亚克派联军。
一旦那边的盟友们崩溃,即使他守住了加莱,也將失去战略纵深,陷入英格兰人海陆夹击的危局。
“卢卡斯!”罗贝尔的声音陡然转厉,斩钉截铁的开始下令,“立刻派出所有还能跑动的轻骑兵!分成三队,一队向北,沿著海岸线扩大搜索范围,严密监视海面,有任何帆影立刻狼烟警报!”
“一队向西,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贝尔纳大人他们的部队,確认他们的位置和状態,以及那伙与他们对敌的英军动向!告诉他们,加莱已在我们手中,请务必坚持住,援军必至!”
“最后一队,以最快速度返回巴黎!將加莱大捷的消息,还有托马斯爵士的佩剑、印章以及那些重要文书,还有那些个俘虏,全部交给国王陛下!同时————”
说到这里,罗贝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將英格兰人还有那伙北欧佣兵舰队即將抵达的情报,一字不漏地稟报!告知陛下,如果他想毕其功於一役,彻底解决在我们领土上的英格兰人的话,就请再动员一支部队,向诺曼第方向集结!”
“遵命,大人!”
卢卡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捶胸行礼,转身便衝下塔楼。
“雅克曼,跟我下去吧,”不再做任何停留的,罗贝尔径直走向台阶,“让皮埃尔、
亨利、还有罗伯里克,以及其他的大人们,都立刻到內堡大厅见我。加莱之战结束了,但新的战爭,又要开始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內堡大厅里的喧囂已然平息,士兵们大多被命令去休息或执行警戒任务,只有少数高级军官和全体贵族被紧急召集而来。
“诸位,”罗贝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开门见山,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我们刚刚得到的紧急情报,英格兰人接下来可能会有大动作。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不会选择继续前往加莱,反而是有极大可能与诺森伯兰伯爵的两万英军会合,合力进攻我们西边被他们拖住的盟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惊愕的脸,“如果我们坐视贝尔纳伯爵的军队被诺森伯兰和可能登陆的英军夹击消灭,那么,即使我们守住了加莱,也將在英格兰人下一波的反扑中孤立无援,最终难逃陷落的命运!”
——
“大人,”皮埃尔的声音带著沙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贝尔纳大人那边————还能坚持多久?”
“卢卡斯派出的轻骑兵已经出发,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掌握贝尔纳伯爵的確切位置和状况。”罗贝尔的目光转向西方,仿佛要穿透石壁和遥远的距离,“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诺森伯兰伯爵只要不蠢,就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留给贝尔纳大人的时间,不会太多。而我们————”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的扫向眾人:“必须在北欧佣兵舰队抵达之前,先解决掉诺森伯兰这个陆地上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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