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黛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寧大海和苏兰。
这对朴实的夫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著,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愤怒。
“两位是寧梧的父母吧?”
苏晚黛收起摺扇,对著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態度比对王振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刚才王主任说他不记得寧梧做过什么。”
“我想请问一下,这几年,寧梧回家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在学校当助理的事?”
苏兰把手里的塑胶袋攥得紧紧的,塑胶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圈红红的。
“提过......咋没提过啊。”
“这孩子傻啊......”
“从高一开始,他就跟我说,他在给王老师当助理。”
“他说王老师答应他了,只要他好好干,只要他成绩好,到了高三,就能让他进那个什么......衝刺班。”
“为了这个,他这两年多,天天都在学校待到很晚。”
“有一回冬天,下了大雪,他回来的时候手都冻肿了。”
“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王老师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他去搬水,路滑,摔了一跤,水桶还没破,先把手给垫地上了。”
寧大海也在旁边闷声说道:
“还有那回,说是学校要搞什么检查,有一堆资料要录。”
“那王老师自己回家睡觉了,把钥匙扔给俺家小梧。”
“小梧在办公室熬了个通宵,第二天回来眼睛都熬红了,手指头敲键盘敲得都伸不直。”
“我们看著心疼,劝他別干了。”
“他说不行,这是机会,是王老师给他的考验。”
“他说只要通过了考验,就能有好前途,就能让我们老两口以后过上好日子......”
寧大海说到这,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角也有点湿润。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指著王振国,手指头都在抖。
“王老师。”
“您是文化人,是大主任。”
“俺们家小梧把你当恩人,当指路明灯。”
“给你干了两年半的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结果呢?”
“该你兑现诺言了,就直接翻脸不认人?”
“领导来问,你把他藏著掖著。”
“分班的时候,你把他踢出来。”
“现在,你还要开除他?”
“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给吃了啊!”
周围围观的学生和老师,此刻鸦雀无声。
不少人看著王振国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鄙视,而是厌恶,甚至是噁心。
原来那个平时看起来威严的年级主任,背地里竟然是这么一副嘴脸。
利用学生的上进心,把学生当免费劳动力压榨。
用完了,觉得没价值了,就一脚踢开,甚至还要踩上一脚,永绝后患。
这哪里是老师?
赵校长此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王振国......”
“你真是......好样的。”
“把学生当奴隶使唤,欺上瞒下,毁人前途。”
“乾云一中百年的名声,差点就毁在你手里!”
王振国往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里带著血丝,落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红色塑胶跑道边缘,很快就干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半边脸像发麵的馒头一样鼓了起来,那只没了镜片的眼镜架歪歪扭扭地掛在耳朵上,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但他没去扶眼镜。
他用那只胖手,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汗水蛰得眼睛生疼,让他不得不眯缝著眼。
“赵校长,您打我,我认。”
王振国喘著粗气,胸口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
“我是有错,我不该跟家长动手,也不该瞒著上级领导。”
他一边说著,一边转过身,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场地中央那个还穿著一身金色鎧甲的寧梧。
“但我有一点没做错。”
“我那是为了学校好!为了升学率好!”
赵校长气得又要抬手,被旁边的李副校长死死拉住了胳膊。
“你还敢狡辩?!”
“这不是狡辩!这是事实!”
王振国梗著脖子。
“校长,您是搞行政的,您不懂一线的教学压力。”
“咱们学校每年的经费,每年的评级,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几个能考上顶尖学府的战斗职业苗子!”
“资源就那么点,我不把资源集中在刀刃上,难道要撒胡椒麵一样撒给这群生活职业的废物吗?”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寧大海和苏兰,手指头几乎戳到寧大海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上。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对家长!”
“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就在泥里刨食。他们懂什么叫教育?懂什么叫职业规划?”
“他们只知道让儿子以后能多挣点钱,別跟他们一样吃苦。”
“但我得替学生的未来负责啊!”
王振国大口喘著气,脸上的肥肉隨著呼吸剧烈颤抖。
“寧梧是锻造师,锻造师的成长曲线是什么样的,在座的各位领导谁不清楚?”
“前期稍微做两把好武器,是能看著挺厉害。但到了后期呢?”
“没有强大的体魄支撑,没有核心的战斗技能,他们就是战场上的累赘!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让他去普通班,那是为了让他早点认清现实!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去厂里打螺丝,至少能安稳过一辈子!”
“让他进衝刺班?那是害了他!”
“我这是在保护他!我有什么错?!”
周围一片死寂。
赵校长胸口剧烈起伏著,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但不得不承认,王振国说的这一套歪理,在现行的教育体系下,確实是很多人的共识。
功利,现实,冷酷。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啪、啪、啪。”
一阵轻缓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苏晚黛手里拿著摺扇,扇骨轻轻拍打著掌心。
“精彩。”
“王主任这番演讲,真是感人肺腑。”
“我差点都要被你说服了。”
“你说锻造师没有前途。”
“你说生活职业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苏晚黛停在王振国面前两米的地方,用摺扇指了指场地中央。
“那刚才那个算什么?”
苏晚黛问道。
“一个被你说是废物的锻造师,一招秒杀了一个你眼里的天之骄子。”
“这就是你所谓的认清现实?”
王振国哼哧哼哧地喘著气,他抬起头,那双被挤小的眼睛里满是不服和倔强。
“那是奇技淫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