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眼睛都在同步变形,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有了轮廓。
每一个眼窝里正在长出一张脸。
青雀眯起眼睛,距离太远了,具体细节看不太清,但那些脸的轮廓在金色的树皮上越来越清晰。
有的是人脸,有的是兽脸,有的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某种扭曲的形状。
鼻子歪的,嘴唇翻著,眼珠数量不对,有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眶里挤了两颗眼珠,有的脸上乾脆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竖著长的嘴。
它们从树干,从枝椏,从垂下来的须丝末端,从每一个之前长著眼睛的地方往外拱。
先是轮廓,然后是能够独立转动的面部肌肉。
嘴巴张开,闭上,张开,闭上,似乎在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见它们在说什么,但它们確实在说,因为嘴唇在动,几千亿张嘴同时在无声地蠕动。
几千亿。
这棵树上有多少个眼睛就有多少张脸,有多少张脸就有多少张嘴。
它们都活著,全都在呼吸,全都在蠕动。
伴隨著树皮蠕动的细微声响——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隔著老远都能听见,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树皮下爬行。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沿著脊椎往上爬。
这棵树还在进化,还在成长。
从之前那个“长满了眼睛的金色巨树”往某个更具有“倏忽”定义的形態方向走。
青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闭上眼睛。
不是被嚇的,好吧,是被嚇的,但更多的是生理反应。
眼睛接收到这种画面的剎那大脑自动下达了关闭视觉通道的指令,这个指令来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拦截。
她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缓过神来,然后重新睁开眼,把视线往旁边偏了四十五度,儘量不去直视树干上那些正在成型的面孔。
但树的巨大已经没办法忽视了,不管你往哪看,余光里全是它,金色的枝椏从视野的左边缘一直伸到右边缘,树干的厚度覆盖了整片正前方,那些脸上扭曲的五官在视野边缘蠕动著,看得清轮廓,看不清细节,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青雀脑海中那些凭空多出来的关於倏忽的资料又开始自动弹窗了。
仙舟歷史上丰饶令使的记载,腾驍將军与倏忽正面对抗的战报残篇,倖存者口述中提到的一个反覆出现的描述词:千面怪树。
生有千面的怪树,身上长著眾多的枝丫,挥舞其中的一株就能让血肉从白骨上长回去,也能让花瓣从泥尘中落回花蕊。
她之前还在想,“千面”应该是个比喻,是说树上有好多眼睛之类的。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一只眼睛都是一张脸。
数千亿张脸,从树干一直延伸到枝椏末梢,全部在注视著不同的方向。
树干的粗细已经不是能用“粗”来形容了,它的横截面已经像一个从地底长出来的金色大陆。
那些在树皮底下翻涌的组织,是树的內部结构在不断重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正中央推动著一轮又一轮的生长,每一次重塑都让树的压迫感又厚实了一分。
这棵树正在向完整的倏忽形態靠拢。
她梦中那些资料里的描述,生有千面,血肉重生,能让万物回溯到最初状態的丰饶令使,正在她眼前一步一步地变为现实
好吧。
那还说啥,继续躺著唄。
反正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不如把这场面当烟火看,虽然这烟火长得確实有点挑战心理极限。
青雀重新把双手枕到脑袋下面,翘著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尖在空气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脚踝上的银质雀纹脚链在树的金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目光撇向天上,巨树太大,躲不开,但至少可以不盯著树干看。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救~救下这里~救一救嘛~快一点点啦~
开拓者的嗓音在她的颅腔里开著混响,像是有人在一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反覆按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越按越急。
青雀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儘可能无视掉那个声音。
天上悬著一个蓝色的月亮,其实从她刚到这条鱼上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被巨树抢了所有注意力,没空细看。
那颗月亮是正圆形,顏色是很正的淡蓝,边缘清楚利落,光晕柔和地往外扩散。
月亮正中央画著一张顏文字的q版小脸:“-o-”,正在睡觉。
青雀歪了歪头。
月亮上有张脸?
还挺可爱的。
跟下面那棵树比起来,这个月亮简直是整个梦境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值得点讚。
然后她看到巨树最顶端那根还在往上延伸的枝条正在朝月亮的方向伸过去。
枝条的尖端已经穿过了云层,离月亮越来越近,须丝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试探猎物的方位。
青雀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月亮那张安详的睡脸和枝条那副势在必得的势头之间徘徊了半个来回。
好吧。
月亮也保不住了。
这棵树迟早会把这片天空里所有不是树的东西全部吞掉,先是电视塔,然后是云层,然后是月亮,最后大概连她这条鱼也不放过。
她打了个哈欠。
眼皮有点重。
可能是因为刚才被丰饶气息熏了半天,或者是因为那棵树太嚇人导致肾上腺素飆到顶之后开始回落,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天上那个正在睡觉的月亮让她也跟著困了。
总之困意像一条毯子盖上来,一层一层的,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蓝月的冷光柔柔地照在她脸上,灰白色的髮丝被月光染成浅蓝,碧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然后合上了。
意识坠入一片柔软安静的暗处。
然后青雀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空气涌入的瞬间带著久违的味道。
不是梦里那种甜得发腻的,她睁开眼,后脑勺硌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脊柱弯曲的角度跟睡著之前一模一样,连肩膀上那块微微发酸的肌肉都在精准地告诉她:
你维持这个姿势至少半个小时了。
星槎舱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