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隨著在樱木花道面前完成的那记灌篮而消退。
川本一木冷静了下来。
一脸懊恼。
和樱木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一看就是个单纯的傢伙。
开心也好,失望也罢,都带著一种天真。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川本下意识地握了握左手腕上的旧腕带。
刚才那瞬间的失控。
也许並不仅仅是针对樱木。
更像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复杂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突兀的宣泄口。
太孩子气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脚步继续朝著餐馆走去。
洗碗间依旧闷热潮湿。
川本系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將整个手臂浸入满是泡沫的热水中。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地完成著工作。
机械而重复的动作能让人暂时放空大脑。
结束餐馆的工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抱著试一试的心態赶往常去的那家便利店。
幸运的是,原本值夜班的店员临时有事。
店长正愁找不到人顶替。
川本的可靠是出了名的,店长几乎没犹豫就把的夜班工作交给了他。
白天的喧囂褪去。
川本换上蓝色的店员制服。
开始了这个需要极致耐心的工作。
“欢迎光临。”
每当自动门滑开。
川本都说出这句標准问候。
他的工作很繁琐。
需要补充货架上缺少的商品...
检查便当和麵包的保质期...
仔细擦拭收银台和热饮机...
收银找钱,打扫卫生...
甚至需要处理偶尔出现的麻烦客人。
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约莫十点多钟,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店里的客人顿时变得稀稀拉拉。
世界仿佛被隔绝在雨声之外。
而便利店成了一个安静的孤岛。
没有顾客的时候。
川本並没有休息。
他拿出学校的课本和作业,就在收银台下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伏案书写。
这是得到店长允许的。
他书写的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思索。
国语阅读、数学公式、社会论述...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流畅得仿佛只是答案誊写下来。
仅仅一个多小时,功课便已全部完成。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了。
深夜的便利店员是城市里孤独的守夜人。
他喝了口热水,又从包里拿出几本明显超出高中范围的书籍。
是一些关於基础会计和商业管理的旧书。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遇到不解之处会微微蹙眉。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清晨六点,交接班的时间到了。
店长准时来到店里。
他看到店內打扫得一尘不染,货架也补充得满满当当。
满意地点点头。
“川本君,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薪水。”
店长將一个装著日元的信封递给他。
看了看外面依旧未停的雨。
眼神最后落在因为雨天而剩下的一些便当上。
犹豫了一下,他开口说道。
“川本君,这些……按照规定是要废弃处理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挑选一些。”
川本很意外,这个便当严格的说还没有过期,真正的保质期是今日的午夜。
他看了看那些包装精美的便当和那个点缀著鲜红草莓的蛋糕。
他確实没什么钱,但也不愿白白接受馈赠。
找出计算器。
川本认真地按照规定的三折折扣计算了费用。
然后將钱递给店长。
“店长桑,非常感谢,但请允许我支付费用。”
他的態度谦逊而坚持,带著不愿给人添麻烦的准则。
店长笑了笑,没有强求,收下了钱。
“你这孩子……好吧,这把伞你先拿去用吧。”
他递过一把便利店常用的透明长柄伞。
“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川本接过伞,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是环境使然,亦是生活教给他的生存智慧。
撑著透明的雨伞,走在被雨水洗刷得乾净的清晨街道上。
川本小心地护著怀里装有便当和蛋糕的袋子,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在一栋二层老旧的一户建面前他停下脚步。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家门。
味噌汤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妈川本和子已经起床,並且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
米饭、味噌汤、烤海苔、纳豆,还有一小碟醃梅干。
简单而温暖。
“我回来了,妈妈。”
川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欢迎回来,一木。辛苦了!快换衣服吃饭。”
和子妈妈的声音温柔。
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
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只有在家里,面对妈妈时,川本一木脸上会露出真实的笑容。
话也会比在外面多上一些。
他迅速换好家居服,简单洗漱后坐在餐桌前。
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吃饭时,他將昨天打工的三个薪水信封拿出来推到妈妈面前。
“妈妈,这个给你。我留了一点零用,其他的用作生活费。”
和子妈妈看著儿子眼下的淡青色,心疼地嘆了口气。
但没有拒绝,只是小心地將信封收好。
“谢谢你,一木。但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今天是周六,按照惯例。
川本白天不会安排打工。
他会留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
如果天气好,会陪著妈妈在附近散散步。
吃完早饭,雨渐渐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
川本陪著妈妈去附近的商店街买菜。
在鱼摊,妈妈看中了新鲜的秋刀鱼。
川本则用自己留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小盒折扣的和牛。
“今天吃点好的。”
他轻声对妈妈说。
又买了些新鲜的蔬菜,母子俩提著並不多的食材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穿著运动服的小学生。
他们抱著篮球,嘻嘻哈哈地从川本母子身边跑过。
口中討论著要去哪里打球。
和子妈妈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轻轻握住了川本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一木……是妈妈拖累了你。”
“要不是因为妈妈这不爭气的身体,你……你现在一定已经成为非常优秀的篮球选手了。”
“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你天天泡在球场,浑身脏兮兮的,却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那个总和你一起打球的孩子,叫……叫荣治对吧?”
“不知道那个小荣治,现在怎么样了……”
小荣治?
川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同样热爱篮球的玩伴身影。
但那些记忆已经非常遥远了。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转过身,面对妈妈,眼神清澈而坚定。
“妈妈,和您的健康与笑容相比,篮球……不过是阳光下的一粒尘埃罢了。”
这句话。
如此平静。
却又如此沉重。
蕴含著超越年龄的懂事和牺牲。
和子妈妈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心疼和愧疚。
看到妈妈流泪,川本有些慌了。
他故意用轻鬆的语气,讲起了昨晚在便利店遇到的醉汉的糗事。
试图以此来逗笑妈妈。
和子妈妈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她深吸一口气,看著儿子,很认真地说:“一木,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前几天医生来回访,说我的身体已经稳定了很多,那些很贵的药,可以慢慢停掉了。”
“所以……你不需要再这么拼命了。”
川本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妈妈继续说道,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如果……如果还来得及的话,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妈妈希望看到你快乐的样子,就像你小时候抱著篮球时那样。”
想做的事情……
川本的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