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体温,將李青云从前世那冰冷刺骨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鬆开手。
反握住苏晚晴的手指。
很凉,但攥得很紧。
走吧。
李青云拉著苏晚晴,转身迈过那道半尺高的木门槛。
身后,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失去支撑,轰然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落了门樑上积攒多年的灰尘。
那座埋葬了无数罪恶、阴谋、以及李家前世血海深仇的庭院,被彻底封死在了歷史的暗影里。
胡同里,夕阳如血。
残阳的余暉给灰白色的砖墙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巷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柳树下。
李建成没有坐在车里。
他穿著那身极其不合体的昂贵高定西装,领带早就被扯得不知去向,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
他像个街头等活儿的盲流一样,毫无形象地蹲在轿车的左前轮旁。
嘴里叼著一根揉得皱巴巴的香菸。
红旗轿车那光可鑑人的引擎盖上,突兀地放著一个巨大的、有些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桶。
听到脚步声。
李建成抬起头。
他吐掉嘴里的菸头,粗糙的皮鞋底在地上用力碾了碾,碾灭了火星。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那个保温桶,大步迎了上来。
走到近前。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
他那双常年透著凶光的牛眼,迅速在李青云身上扫了一圈。
没缺胳膊,没少腿。
只是西装有些皱,金丝眼镜的边缘沾著一点灰。
还有,那双向来深不可测、冷酷无情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甚至有些微红。
老李是在江湖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油条。
他见过死人,也见过杀人。
他太熟悉一个人在极度精神紧绷后,突然卸下所有防备时的那种疲惫与虚脱。
他不知道那两扇黑漆大门后面,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交锋。
他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大哭过一场。
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那个叫深渊的老狗死没死。
没有问那三千亿美金的帐怎么平。
李建成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握过无数次砍刀的大手。
粗鲁地,一把抹掉李青云侧脸沾上的一抹黑灰。
多大的人了,脸还能弄得像个泥猴。
李建成咧开嘴。
露出一口常年抽菸熏黄的牙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儿砸。
老李晃了晃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
饿了吧?
爹去京城的菜市场逛了一圈,那帮孙子卖的肉真特么贵,还不给足秤。
爹给你买了三斤最好的精排,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燉了整整三个钟头。
肉都燉烂糊了,骨头一嗦就掉。
李建成上前一步,用宽厚的肩膀撞了一下李青云的肩膀。
走。
咱们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李青云看著父亲那张粗糙却温暖的脸,看著他眼角因为操劳而加深的皱纹。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阴霾、以及对前世的执念,在这一刻,被这句最朴实的话,瞬间击得粉碎。
他突然明白了重生的意义。
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
他化身斯文败类,在商场上用最狠毒的手段割肉放血。
他组建私人武装,在海外的大雨中杀人如麻。
这一切,不是为了享受把仇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也不是为了那富可敌洲的万亿身家。
他所做的一切。
只是为了保住眼前这个会为了一斤排骨跟菜贩子吵架的粗鲁老头。
只是为了守护这一句,回家吃饭。
好。
李青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鼻腔里的酸涩。
他伸手,接过那个还烫手的保温桶。
回家。
赵山河早就拉开了红旗轿车的后座车门。
他的头上还缠著车祸留下的纱布,隱隱透著血跡,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少爷,李爷,上车。
赵山河咧嘴一笑,伤口牵动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青云护著苏晚晴坐进后排。
李建成毫不客气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开车!赶紧的!
老李拍著仪錶盘催促。
这京城的大风吹得老子头疼,还是咱临海的海风吹著舒坦。
红旗轿车平稳地启动。
缓缓驶出这条古老而幽深的胡同,匯入了京城晚高峰的钢铁洪流中。
车厢里很暖和。
保温桶的盖子不太严实,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股带著人间烟火气的肉香,彻底衝散了从四合院里带出来的血腥味。
赵山河一边熟练地打著方向盘,一边看著后视镜。
李爷,您这手艺绝了,光闻味儿我这口水都快下来了。
废话!
李建成得意地扬起下巴。
想当年在临海,你爹我没发跡的时候,那也是国营饭店后厨的一把好手!
要不是后来那个王八蛋经理剋扣我工资,我一菜刀剁了砧板,我早成大厨了,还用得著去收保护费?
老李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当年的光辉岁月。
从怎么在菜市场里和人抢最新鲜的猪肉。
到怎么用大料和火候把一锅普通的排骨燉出神仙味道。
赵山河在前面捧哏,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苏晚晴靠在李青云的肩膀上,听著前面两人的相声,捂著嘴轻笑。
李青云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抱著那个保温桶。
手掌感受著不锈钢外壳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霓虹灯开始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逐一亮起。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倒映著车流的尾灯,匯聚成一条流动的红色长河。
没有了勾心斗角。
没有了你死我活。
只有车厢里父亲粗獷的笑声,和爱人平稳的呼吸声。
李青云摘下金丝眼镜。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慢慢地、仔细地擦拭著镜片。
擦去了上面最后的一丝灰尘和阴霾。
他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不再锋利如刀,而是变得温润、平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爹。
李青云突然开口。
李建成停下吹嘘,回过头。
咋了儿砸?是不是饿得等不及了?要不你先打开喝口汤垫垫?
不是。
李青云看著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明天,教我怎么挑排骨吧。
李建成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
你?堂堂世界首富,青云集团的大老板,要学挑排骨?
老李一拍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儿砸,你脑子好使,赚钱是把好手。
但顛勺这活儿,你可干不来!那是需要天赋的!
李建成一脸的傲娇。
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爹明天带你去临海最大的海鲜市场。
老子教你怎么从那帮老奸巨猾的摊主手里,把最肥的鱼抠出来!
好。
李青云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一言为定。
红旗轿车驶上环线高架。
朝著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终於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但城市的灯火却將夜空照得透亮。
车灯拉长了轿车的影子。
在平坦的柏油路面上,飞速向前延伸。
暴风雨已经过去。
迎接他们的,將是一段长久的、没有任何硝烟的平静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