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仔细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她的声音里带著坦然,“臣女明白,殿下当时重伤在身,处境艰难,隱瞒身份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不连累元家。”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著李屹洲:“殿下並非有意欺骗,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说的都是实话。
在得知他身份后,最初的震惊和一丝后怕过去,她更多的是理解。
那种情况下,换做是谁,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听到这话,李屹洲一直悬著的心,无声地落回了实处。
他其实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自己,可不知为何,他却在意她的看法。
在意她是否因为那场“欺骗”,而將他与京中那些惯会玩弄人心、表里不一的权贵视为一类。
还好,她没有。
芷雾觉得这气氛有点微妙,又有点说不出的尷尬。
她捏了捏袖中的玉佩,正想寻个藉口告辞,又听见李屹洲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圆圆,”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可想我?”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紧紧盯著芷雾,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芷雾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就点了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想的。他经常念叨殿下。他还把那柄短剑当宝贝似的收著,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擦一擦,说等以后练好了剑法,要保护姐姐,也要……帮殿下的忙。”
她说起弟弟,语气自然而轻快,眼底带著姐姐谈起顽皮弟弟时特有的那种又爱又无奈的光芒。
李屹洲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小胖墩抱著短剑、一脸认真地说要“帮表哥”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小子,倒是有良心。
“那……”李屹洲看著芷雾含笑的眼睛,一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你呢?”
但这问题太不合时宜,也太逾越了。
有些话,此刻问出来,便是负担。
芷雾看著李屹洲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著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能问出口的话,她似乎猜到了。
她忽然想起在青州时,他坐在竹轩石桌旁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月下他练剑时那道孤寂而悲伤的身影,也想起他离开那日,空空荡荡的竹轩,和书案上静静躺著的玉佩……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快速掠过,带著一种遥远而朦朧的情感。
芷雾看著他,眼神乾净而真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女亦是像爹爹那样,希望殿下在一切安好,平安顺遂,万事皆能如愿。”
李屹洲听到这话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著她清澈见底的眼眸,良久,才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嗯。”
两人对视著,不过短短一瞬,却仿佛过了许久。
芷雾率先移开了视线。
“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告退了。”她屈膝行礼,“两位好友还在等臣女,耽搁久了,怕她们担心。”
“去吧。”
“臣女告退。”芷雾转过身,带著等在不远处的小兰和嬤嬤,沿著来时的碎石小径离开。
她的背影纤细,鹅黄色的衣裙在深秋略显萧瑟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明亮鲜活,步伐轻快。
李屹洲站在原地,目光却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依旧没有收回。
竹林风起,他脸上的柔和神色渐渐褪去,只剩下眼底深处一丝暖意。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方才宸王与杜明珠所在的“静心苑”方向,眼神骤然转冷。
李屹川……
竟然敢將那么骯脏齷齪的心思,打到她身上。
真是……找死。
芷雾带著小兰和嬤嬤,回到宝殿前的古柏下。
刘月薇和赵姝已经求完签,正站在树下说著话,见她回来,刘月薇立刻笑著招手。
“芷雾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再等不到你,可要叫人去寻了。”刘月薇上下打量她,打趣道,“怎么脸这么红?可是跑到哪里顽皮去了?”
赵姝也温声道:“可是走急了?歇歇再下山吧。”
芷雾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面上却只作不好意思状:“没事没事,就是隨便走了走,没想到这寺里还挺大,差点迷了路。让两位姐姐久等了,实在抱歉。”
“这有什么。”刘月薇摆摆手,又兴致勃勃地问,“你可求籤了?我和阿姝都求了,我的是上吉,阿姝的是中平。听说后山解签的慧明师父很灵验,可惜今日人多,排队太久,我们便没等。”
芷雾对求籤解签兴趣缺缺,便摇头笑道:“我心不诚,就不去叨扰佛祖了。今日赏了红叶,已是很圆满。时候不早,咱们是不是该下山了?”
刘月薇和赵姝也正有此意。
三人便不再耽搁,匯合了各自带来的僕从侍卫,沿著来时的山道,缓缓下山。
回程的马车上,芷雾靠著车壁,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日山景,心情却不如来时雀跃。
她习惯性的去摩挲著袖袋里那枚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马车驶入城门,重新匯入京城的繁华与喧囂。
又与两人约定了日后有机会再聚,马车才朝著元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