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所的药香从未有过一日淡去,混杂著草木的清苦与淡淡的消毒水味,瀰漫在每一间屋子的角落。
顏如玉刚结束一轮巡诊,指尖还残留著病患脉象的滯涩感,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天边的晚霞褪成了深橘色,像被墨汁晕染开的顏料,一点点吞噬著最后的光亮。
“王妃,这是今日最后一批病患的脉象记录,都已趋於平稳。”
曹军医捧著厚厚的册子走进来,脸上带著连日来难得的轻鬆:“照这个势头,再过几日,轻症患者便能陆续康復了。”
顏如玉接过册子翻了翻,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辛苦曹军医了,这些日子多亏有你坐镇。”
她合上册子,心里盘算著,眼下局势稍缓,正好能抽空见见那位假扮周掌柜的侍卫,问问百兴茶楼那边的后续情况。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伙计慌张的呼喊:“王妃!曹军医!不好了!
西边病房的张大叔突然咳血不止,气息都快没了!”
顏如玉心头一沉,方才的倦意瞬间消散。
她快步起身,沉声道:“带路!”
曹军医脸色也骤然紧绷,连忙跟上顏如玉的脚步,边走边急声道:“张大叔昨日脉象还稳了不少,怎么会突然恶化?”
西边病房里早已乱作一团,几个病患家属围在床边,脸上满是惶恐,见顏如玉进来,连忙让出通道。
病床上的中年男子面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喘息,嘴角还掛著暗红的血沫。
顏如玉几步走到床前,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脉搏,只觉脉象浮而无力,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快,取银针来!再准备参汤,要浓的!”
她语速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慌乱的眾人渐渐安定下来。
曹军医立刻应声,转身去取器具。
顏如玉褪去病患的衣袖,指尖捏著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胸前的几处穴位,动作连贯而沉稳。
隨著银针捻转,病患急促的喘息似乎稍稍平缓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曹军医,针灸只能暂时稳住他的气息,他体內的余毒未清,还引发了肺腑损伤,必须立刻施药。”
顏如玉头也不抬地说道:“取我先前配的解毒汤,再加三钱川贝、两钱杏仁,快煎!”
“明白!”曹军医不敢耽搁,亲自去药房督办。
病房里只剩下顏如玉和两个帮忙的伙计,还有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家属。
顏如玉守在床边,时不时调整银针的位置,目光紧紧盯著病患的脸色,感受著他脉象的细微变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她专注而坚毅的轮廓。
“王妃,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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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曹军医端著一碗滚烫的药汤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顏如玉小心地扶起病患,让伙计托著他的后背,慢慢將药汤餵了进去。
药汤刚入喉,病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又咳出几口血,顏如玉耐心地拍著他的脊背,等他平復下来,才继续餵药。
一碗药餵完,已是月上中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顏如玉终於鬆了口气,收回银针,再搭脉时,脉象虽依旧虚弱,却已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隨时会断绝的危急感。
“暂时稳住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后续按时服药,再辅以针灸调理,应该能慢慢好转。”
家属连忙上前道谢,声音哽咽:“多谢王妃救命之恩,多谢王妃!”
顏如玉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照顾好病患,便和曹军医一起走出了病房。
刚到屋外,曹军医就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刚才真是嚇我一跳,张大叔这情况要是没稳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顏如玉,语气里满是庆幸:“现在人心刚安定下来,大家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要是再出人命,恐怕又会引发恐慌,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顏如玉点点头,深有同感。
这场疫病折腾得幽城百姓苦不堪言,人心惶惶之下,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大乱。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是啊,好在稳住了。”她轻声说,“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盯著。”
曹军医看著她疲惫的模样,有些不忍:“王妃,您都忙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呢,不如先吃点东西再歇著?”
顏如玉確实觉得飢肠轆轆,便点了点头。
曹军医立刻让人去准备饭菜,不多时,伙计端来了一碗热粥、一碟青菜和一小块酱肉,都是简单却温热的吃食。
顏如玉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喝著粥。
夜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疲惫。
院子里的几棵桂树开著细碎的花朵,暗香浮动,混合著药香,竟生出几分安寧来。
可她刚喝了半碗粥,眼皮就越来越沉,连日来的高强度忙碌让她早已透支,此刻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放鬆,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趴在石桌上,头枕著手臂,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曹军医刚收拾完器具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方丈恰好也从禪房走来,看到顏如玉熟睡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曹军医,让王妃好好睡一觉吧,別叫醒她了。”方丈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些日子,她太累了。”
曹军医点点头,轻轻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顏如玉身上,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是啊,从疫病爆发到现在,她就没好好歇过一天。”他压低声音,“我去门口守著,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方丈頷首,也留在院子里,默默祈福。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笼罩著整个治疗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