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姑娘指尖捻著株晒乾的薄荷,叶片边缘的褶皱里还沾著点晨露的潮气。
她另一只手端著竹筛,正把混在薄荷里的碎草屑细细筛出去,筛下来的碎末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堆浅绿的粉末。
院门口突然传来重响,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下像是要把石头跺出印子。
人还没到,苏胜胜的声音先撞了进来:“黎姑娘倒是清閒,在这里摆弄这些草,我大哥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黎姑娘筛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门口。
苏胜胜穿著一身浅紫色的劲装,头髮束起用同色丝带系住,英姿颯爽。
小脸上的神情却绷得紧紧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她,带著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不是我不管,”黎姑娘把竹筛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平平静静,“是苏家上不让我给京卓治了,已经换了大夫。”
“换了大夫你就能不管了?”苏胜胜快步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能看见她眼底的红丝,“我大哥是你一开始接手治的,现在他还躺著不能动,你倒好,躲在这里晒草药!
那苏家当初把你请进来,是让你当摆设的吗?要你有什么用?”
黎姑娘没接话,低头重新拿起竹筛,指尖划过薄荷的叶片,动作慢了些。
阳光落在她发顶,映得那缕垂在颊边的碎发泛著浅金,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著,像是没听见苏胜胜的质问。
苏胜胜见她不说话,火气更盛。
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目光扫过那些晾著草药的竹匾,突然伸手,把旁边一匾黄芩扫到了地上。
黄芩滚了一地,有的沾了泥,有的顺著石板缝滑进了角落。
她弯腰捡起一株黄芩,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指甲掐进了乾草的茎里:“这些草药,都是拿我们苏家的钱买的吧?你倒是大方,买起来眼睛都不眨,怎么不见你把这些给我大哥用?”
“治病要讲究对症。”黎姑娘终於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这些草药要么是治风寒的,要么是调理脾胃的,暂时不適合京卓的情况,给他用了也没用。”
苏胜胜嗤笑一声,手里的黄芩被她捏得变了形:“不適合?不適合你买它干什么?这不是白浪费钱吗?我们家请你来是给我大哥看病的,不是让你来糟蹋银子,更不是让你在这里开草药铺的!”
黎姑娘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胜胜脸上。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火气,也没有不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苏胜胜被她看得不自在,挑眉反问:“你看著我干什么?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能找理由吗?”
黎姑娘转过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刚才没筛完的薄荷,重新用竹筛滤起来。
碎草屑簌簌落在桌上,她慢悠悠开口:“你今天来,根本不是来问京卓的病情,是故意来找茬的吧?既然是找茬,我说再多也没用,不如不说。”
苏胜胜刚才心里其实还藏著点理亏——她就是来找茬的,顏如玉让她隨便找什么理由,过来跟黎姑娘吵一架,可一想到黎姑娘治不好大哥,又看见她在这里清閒晒药,忍不住就想来质问。
黎姑娘这句话一出口,那点理亏瞬间被火气冲没了。
她抬脚就往石桌这边走,一脚踢在黎姑娘面前的竹筛上。
竹筛翻倒,薄荷散了一地,和之前的黄芩混在一起。
“什么叫故意找茬?”苏胜胜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別把自己说得跟个无辜人似的!我问你,你给我大哥治了那么久,他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你就没有半点羞愧吗?”
黎姑娘垂眸看了眼地上的草药,又抬眼看向苏胜胜,语气依旧淡淡:“我有什么好羞愧的?我治他的时候,他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是你们突然换了大夫。
再说,如果现在还由我医治,说不定他已经能下床了,你怎么就知道会毫无好转?”
苏胜胜被她堵得一噎,隨即气笑了。
她手捂著嘴,笑了两声,可笑声里全是火气:“行,你倒是会说!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走,现在就去看我大哥!
你要是能说出他现在的情况,我就信你;要是说不出来,你就別在苏家待著了!”
黎姑娘捏著竹筛边缘的手指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倒是没想到苏胜胜会突然要带她去见苏京卓——自从换了大夫,苏家就不让她再靠近苏京卓的院子了。
“怎么,你不敢去?”苏胜胜见她愣著,又开始嘲讽,“刚才不是挺有底气的吗?现在怎么怂了?是不是知道自己治不好,怕见了我大哥露馅?”
黎姑娘放下手里的竹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著的草屑。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慌乱:“没什么不敢的。你要带我去,那就走。”
苏胜胜见她答应得乾脆,倒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声,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就走,別到时候哭著求饶!”
黎姑娘跟在她身后,路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草药时,目光轻轻扫过,脚步没停。
一个走得急促,一个走得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墙根下的阴影里,顏如玉慢慢走出来。
她刚才把院子里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黎姑娘一直负责给苏京卓治病,可苏家对她的態度一直很微妙——既给了她好住处、好药材,但苏胜胜对她又处处透著不满。
而且,几次出现刺客,顏如玉都觉得与她有关係。
黎姑娘不简单。
一个普通的大夫,不会在苏家换了大夫之后还能如此平静,更不会在苏胜胜的质问下始终不卑不亢。
她进苏府,一定有別的目的。
之前要摸容州的情况,可以暂时不动,但现在要和霍长鹤一起推进后面的事,必须先把苏府里的隱患解决,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坏了计划。
挑唆苏胜胜来找黎姑娘吵架,是她的第一步——她想看看黎姑娘的反应,也想趁两人离开的间隙,进黎姑娘的院子和屋子看看。
现在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