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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富贵险中求
    省卫健委的办公大楼是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墙皮泛著陈旧的米黄色,楼前的松树遮天蔽日,连带著楼里的光线都比外头暗上几分。
    修帅的车刚停在台阶下,一道略显佝僂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来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色的皱纹。
    他脸上堆著殷勤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老远就伸出手:“修处长!稀客稀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修帅推开车门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和他握了下手:“辛处长,麻烦你了。”
    这位辛处长,便是省卫健委职业健康处处长辛中华。他这个处室,说起来管著全省的职业病防治监督,听著名头不小,实则却是个实打实的清水衙门。
    既没有医政医管处的项目审批权,也没有疾控处的经费话语权,平日里打交道的不是煤矿厂的尘肺工人,就是化工厂的中毒患者,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油水捞不著,在委里属於典型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边缘角色。
    而修帅就不一样了。他掛著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的职,明面上是处级,可背后站著的是常务副省长秦向阳。在东海省的官场里,谁不知道“跟著省长走,前程不用愁”的道理?別说他这个卫健委的边缘处长,就是委里的副主任,见了修帅也得客客气气的。
    所以接到修帅的电话时,辛中华正窝在办公室里啃泡麵,一听对方要亲自过来,嚇得差点把泡麵碗扣在裤襠上。他连擦脸的功夫都没有,撒腿就往楼下跑,生怕慢了半分,惹得这位“通天大秘”不快。
    辛中华搓著手,目光落在修帅身后的陈光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识趣地没多问,只引著二人往楼里走:“修处长里面请!我那办公室小,您別嫌弃。”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几个科室传来的打字声。辛中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楣上的“职业健康处”牌子都掉了漆。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旧报纸和茶叶渣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张老旧的办公桌並在一起,堆著厚厚的文件,墙角的铁皮柜上还摆著几盆蔫蔫的绿萝。
    “您坐您坐!”辛中华手忙脚乱地搬开椅子上的文件,给二人倒了水,这才訕訕地坐下,看向修帅,“修处长,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修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才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陈光明:“辛处长,这位是陈光明。事情由他跟你说,你仔细听听。”
    陈光明立刻站起身,將那七份尘肺病人的资料递了过去,同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辛中华一边听,一边翻看著手里的资料。他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就皱了起来。
    等陈光明说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辛中华放下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笑容却有些僵硬了:
    “陈先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看啊,这职业病鑑定的申请期限,是《职业病防治法》里明文规定的,属於强制性条款,没有正当理由超期的,我们省里確实是不能受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我不给你办,是真的办不了。你想啊,要是违规受理了,做出的鑑定结论就是程序违法,到时候矿上要是提起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这个结论一准得被撤销。別说工人们拿不到工伤保险待遇,我这个经办人,也得担责任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规矩,又摆出了自己的难处。
    陈光明的脸色微微一白,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修帅一个眼神制止了。
    修帅站起身,拍了拍辛中华的肩膀,语气隨意:“老辛,借一步说话。”
    辛中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著修帅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窗户开著一条缝,风从窗缝吹进来,带著几分凉意。修帅倚著窗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辛中华。辛中华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忙掏出打火机给修帅点上。
    “老辛,”修帅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他瞥了一眼辛中华,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刚才这哥们是什么来头吗?”
    辛中华心里正犯嘀咕,闻言连忙摇头:“不……不知道。”
    “他是秦省长的內侄。”修帅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辛中华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秦省长!
    辛中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修帅会亲自带著这个人来找自己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群眾求助,这分明是省长家的亲戚找上门了!
    修帅看著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说道:“你在这个职业健康处待了多少年了?五年?还是六年?”
    辛中华的脸有些发烫,低声道:“六年了。”
    “六年啊……”修帅拉长了语调,“一个处级岗位,干了六年,还是这么个清水衙门,你甘心?”
    这话,正好戳中了辛中华的痛处。他当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凭著一腔热血进了卫健委,本想著干一番事业,可奈何不会钻营,又没什么背景,硬生生被磋磨到了这个边缘处室,一待就是六年。
    眼看著同期进来的同事,有的调到了实权部门,有的甚至升了副厅,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没经手过。他心里的憋屈,早就攒了一肚子了。
    “修处长,我……”辛中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修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循循善诱:“我虽然在秦省长身边当秘书,但说到底也就是个跑腿的,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可陈光明不一样,他是秦省长的亲內侄。”
    “今天你要是帮他把这事办了,回头他在秦省长面前替你说句好话,把你调到医政医管处,或者疾控中心,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医政医管处!
    辛中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可是卫健委的核心处室,管著全省的医院审批、医疗纠纷调解,手里握著大把的资源,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理智和欲望在脑海里激烈地交战著。
    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办。程序违法是铁板钉钉的事,一旦被人揪住把柄,別说调动岗位了,他这个处长的乌纱帽都保不住,弄不好还得背个行政处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欲望却在叫囂著,富贵险中求!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了!秦省长的內侄,这层关係,只要利用好了,他的仕途就能彻底翻盘!
    而且……辛中华转念一想,这事其实也没那么大的风险。那七位工人確实是尘肺病人,医学鑑定肯定能过,只是程序上差了一点。只要他把材料压下来,內部走个特殊流程,不声张出去,矿上那边未必会知道。就算真的有人追究,到时候有陈光明在秦省长面前说话,还能让他一个人背锅不成?
    修帅看著他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狠厉,知道这事成了。
    他掐灭菸头,丟进垃圾桶,淡淡道:“再说了,这也是为群眾办好事。那七个工人,一辈子在矿下刨食,落得一身病,不容易。你帮他们拿到鑑定结论,也是积德行善。”
    这句话,算是给辛中华找了个台阶下。
    辛中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把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掐灭,看向修帅,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修处长,您放心!这事,我办了!”
    修帅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
    两人回到办公室,辛中华脸上的犹豫和为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过陈光明手里的档案袋,翻了翻里面的资料,抬头道:
    “陈先生,你放心,这七位工人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虽然超期了,但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我这边儘快安排专家鑑定,你让工人们隨时保持电话畅通,等我通知。”
    陈光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道:“谢谢辛处长!太谢谢您了!”
    临走的时候,辛中华把二人送到楼下,握著修帅的手,再三叮嘱:“修处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噹噹的!”
    修帅拍了拍他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辛大哥,好好干,前途无量。”
    目送修帅和陈光明离开,辛中华默默念道:
    富贵险中求。
    然后向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