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商务厅厅长谭建设身著熨帖的藏青色西装,一手夹著皮质公文包,稳步走了出来。
谭建设步伐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思索,脑子里反覆盘旋著散会前秦向阳单独对他说的那句话,挥之不去。
今天的全省工作会议,主题十分明確——加快推进“菜篮子”工程建设,筑牢春节期间民生保障防线。
农业农村厅、市场监管厅、发改委、財政厅等部门负责人依次匯报工作,眼看会议即將结束,常务副省长秦向阳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严肃地开口:“散会前,我再强调几句。”
“快过年了,各地市的同志会陆续来省里跑项目、协调政策资金,也有来联络工作感情的。大家记住三点:”
秦向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锐利而沉稳:
“第一,態度要热情。基层同志往返省城不易,能当场办结的事项绝不推諉扯皮,需要集体研究的也要明確时限、主动对接跟进,不许摆架子、拿官腔,寒了基层的心;
第二,服务要周到。咱们所有工作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全省发展、为了老百姓能安心过年,要多换位思考,体谅基层难处,不能让同志们跑空趟、受委屈;
第三,底线要守住。接待是人情,工作是本分,但绝不能藉机搞小动作,更不允许有人揣著明白装糊涂,向基层索取、收受任何好处。”
“春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也是考验咱们干部作风的关口。各部门负责人要管好自己、带好队伍,咱们一起乾乾净净、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秦向阳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一排就座的谭建设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询问,“建设同志,听清楚了吗?”
彼时谭建设正握著钢笔奋笔疾书,將秦省长的讲话要点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心里只当这是常规的会议强调,並未深究那道单独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抬头咧嘴一笑,语气恳切又篤定:“秦省长请放心,我们商务厅一定严格贯彻落实您的指示精神,绝不含糊!”
“好啊,建设同志,这可是你亲口说的。”秦向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的深意却愈发浓厚,“要是出了问题,我可要打你的板子!”
散会时谭建设还没觉得异样,可走出会场越久,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排坐著农业厅、发改委、財政厅等多个部门的“一把手”,秦副省长为何不问別人,偏偏单独点他的名?尤其是那句“打你的板子”,绝非隨口调侃。
他越想心里越发毛,脚步也不自觉放慢——秦副省长的爱人丁之英,可是省纪委出了名的“铁娘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莫非是商务厅里有人捅了娄子,已经传到秦省长耳朵里了?
一路思索著,谭建设也没理出半分头绪,直到走出电梯,看见科员小王笔直地站在电梯口,身后还跟著个陌生女人,手里提著资料袋,神色略显拘谨。
“厅长好!”小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打招呼,眼神不自觉瞟了眼身后的马晓红,想介绍又没敢贸然开口。
谭建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便扭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秦向阳的话。
可刚走出两步,脚下猛地一顿,像是被惊雷炸醒般打了个机灵——秦省长刚说完基层有同志来办事,自己转头就碰到陌生面孔,这话怎么看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猛地回头,对著小王招了招手。小王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这个人是哪里来的?”谭建设压低声音问道。
“厅长,这是海城市商务局的同志,来咱们厅里办点事,刚才杨副厅长已经接待过了。”小王如实回话,语气里没察觉出任何异常。
听到“杨副厅长”三个字,谭建设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对著小王叮嘱道:“基层同志过来不容易,要好好接待,热心帮他们协调问题。”
他抬腕看了眼手錶,补充道,“快到饭点了,中午安排一下,请海城的同志吃顿便饭,別怠慢了。”
吩咐完公事,谭建设便急著往办公室走,打算儘快梳理秦省长的讲话精神,安排落实相关工作。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瞥见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走廊另一端走来——那人左手夹著个黑色帆布包,右手提著一袋子厚厚的资料,头微微低著,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谭建设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身影格外眼熟,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细看,这才认出竟是陈光明!
他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见陈光明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平淡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毫无停留地径直往前走去,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咦?”谭建设挠了挠头,满心疑惑。
他明明见过陈光明两次,第一次是在秦向阳家里,第二次是半年前陈光明来厅里办手续,两次见面都相谈甚欢,態度热络。
自己从没得罪过这位“大少爷”,他来找厅里办事,自己也都是一路绿灯、痛快放行,怎么今天反倒对他爱答不理了?
正琢磨著,又看见一个年轻科员从杨副厅长的办公室里跑出来,一手攥著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跑得有些急,边跑边朝著陈光明的背影喊:“喂,等一下!杨厅长让我把苹果退给你!”
谭建设心里一紧,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个科员的胳膊,语气急切地追问:“等等,到底怎么回事?什么苹果?”
那科员被抓得一愣,脸上露出慌乱神色,吞吞吐吐地解释:“是……是海城市来的同志找杨副厅长办事,就送了四个苹果,杨副厅长看不上,让我退还给他们……”
“嗡——”谭建设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秦向阳散会前的那番话,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太了解杨副厅长的尿性了——仗著自己资格老、年纪大,平日里就无视厅里的规矩制度,连他这个正厅长的话都时常当耳旁风。
杨副厅长生活奢华,暗地里吃拿卡要早已是厅里半公开的秘密,谭建设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著他安稳熬到退休,別惹出大麻烦。
可谁能想到,这老东西竟然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了陈光明头上——秦副省长的內侄,省纪委“铁娘子”的侄子!
“杨厅长让把苹果退给你”,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嫌礼送得太少,不满意了。
谭建设又气又急,心里忍不住吐槽:陈光明这小子也是,来办事不直接找自己,偏去找杨副厅长,这不是自討没趣吗?再说就算找杨副厅长,好歹送几箱苹果撑撑场面,竟然只送四个,也太敷衍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又无奈——上次陈光明来找自己办事,不也是空手来的?最后还是自己顺手给了他一盒上好的雨前龙井。
回过神来,谭建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回小王身边,语气严肃地吩咐:“立刻把海城的同志请到会客室,让他们先稍等,我亲自过去接待。另外,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办公室赶,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倍——他必须先让小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摸清底细后,才能去见陈光明,不然万一说错话,可就真没法向秦省长交代了。
与此同时,宋丽、李旭和王建军正一脸悻悻地从杨副厅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办公室里耐心解释明州开发区升级的相关情况,可杨副厅长自始至终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眉头紧锁,要么摇头摆手,要么就说“按流程来”“再研究研究”,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压根不听他们多说,最后直接下了逐客令,让他们回去等结果。
三人都是官场老手,自然明白“回去等结果”这话的潜台词——这事基本黄了,这趟省城之行,算是白跑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寒风顺著窗户缝隙吹进来,更添了几分沮丧。
李旭率先沉不住气,脸上掛著苦大仇深的表情,压低声音抱怨道:“王县长,你看这事儿闹的,不管咱们怎么解释,杨副厅长就是油盐不进,我看你们明州开发区升级这事儿,悬了!”
他转头看向宋丽,语气里满是焦虑,“宋局长,你说这可怎么办?咱们空著手回去,万一战书记追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啊?”
宋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色淡然,没有接话。她心里半点不慌,反而渐渐理清了思路——方才在办公室里,陈光明始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带著几分玩味,显然是胸有成竹。以她对陈光明的了解,要么他会直接联繫秦向阳,要么就会找他姑姑丁之英,根本不需要他们在这里急得团团转。
见宋丽不说话,李旭的火气又上来了,转头对著王建军抱怨:“王县长,你们这是怎么搞的?那个陈光明,简直就是个二桿子!把杨副厅长得罪了,这下好了,事情全黄了!回去以后,你自己跟包县长解释吧!”
王建军心里也憋著一股火,对陈光明的鲁莽行为颇有微词,但在外人面前,还得维护明州县的整体形象。他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回应:“李局长,回去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跟包县长匯报情况,这事是我们明州的问题,绝不会连累到你。”
“你说得倒轻巧!”李旭顿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市领导那里,谁去替我解释?要是让战书记、蔡市长知道把事搞砸了,我的脸往哪儿搁?再说,咱们市局以后还得常和省商务厅打交道,你们这么一闹,我以后哪还有脸上门对接工作?”他越说越气,指著走廊尽头的方向,“王县长,你们这个陈光明,真是不可理喻!”
“陈光明同志的做法確实有不妥之处,但杨副厅长故意刁难、摆官威,难道就过分吗?”王建军也来了脾气,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李旭瞪了他一眼,“你就说,明州开发区升级的事,到底该怎么办?”
两人正爭执不休,马晓红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宋局长,王县长,李局长,厅长请我们回去。”
李旭愣住了,满脸诧异:“回去?我们刚从杨副厅长办公室出来,他没说要找我们啊?”
马晓红笑著解释:“不是杨副厅长,是谭厅长,厅里的一把手。刚才在电梯口,谭厅长听说我们来了,特意让我们回去,他要亲自接待各位。”
这话一出,李旭和王建军都愣住了,脸上的爭执和沮丧瞬间被惊讶取代,唯有宋丽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浅笑。
她就知道,陈光明既然来了,怎么可能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