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心斋里,姜瑶和弘晙刚用过晚膳。
母子俩在小书房里,一个练字,一个画画,权当消食。
弘晙如今在书院进益颇快,完成先生布置的大字,指著姜瑶笔下那几个依旧算不上工整的字,小大人似的摇头道:
“额娘,你这字……怎么感觉比上个月还没长进?”
姜瑶老脸一红,嘴硬道:“胡说!
明明有进步!
你看这一撇,多有力道!”
弘晙指著那个歪歪扭扭的“永”字,毫不留情:“力道是有了,可它往旁边倒了呀。
先生说了,字要端正,如人立身。”
姜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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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弘晙无情拆穿,她耍赖地揉乱了小傢伙的头髮:
“就你话多!
快回书院去吧,时辰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弘晙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走了,只是走时又提醒道:“额娘,我走了你不要再偷懒哦!”
说得姜瑶哭笑不得!
等他被张福宝带回书院后,她独自坐在书案前,看著她写的字,不得不承认,小傢伙说得对。
最近天冷,她懒得动,整天不是窝在炕上打叶子牌,打麻將、斗地主就是带著冬雪她们琢磨吃食,確实把练字这事拋到脑后了。
为了避免下次再被儿子“笑”,她决定趁时辰还早,临几篇帖子。
刚写了小半个时辰,手腕有些酸了,正让冬雪和严嬤嬤收拾笔墨,外头便传来请安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带著一身室外寒气的胤禛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坐在软榻上、只穿著家常袄裙、髮髻松挽的姜瑶,眸色渐深,阔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耀儿,听说你去九州清宴找爷了,可是有事。
苏培盛是有眼力见的,见状连忙给屋內的严嬤嬤和冬雪使眼色,示意她们快出去,自己则將匣子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也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將门帘掩好。
一出了屋,他脸上那份激动更明显了,搓著手,低声催促严嬤嬤:“劳烦嬤嬤备些热水,主子爷待会怕是要洗漱。”
严嬤嬤和冬雪对视一眼,心中纳闷。
苏培盛这模样,像是遇著了天大的喜事?
可方才主子爷进来时那身风雪泥泞,可见他刚从外面回来。
也不知道是何事?
她们不敢多问,连忙分头去准备。
屋內,姜瑶无语地看著胤禛!
中秋过后,夜间二人温存时,胤禛忽然要给她取小字,被她无情拒绝,他就开始叫她“耀儿”!
每次听到他叫,不似她爹娘姐姐们慈爱宠溺的语气,胤禛每次叫,她都有种尷尬的感觉,鸡皮疙瘩起一身,让他叫全名,他又不肯。
感受著他手心的温热,还有不小心触碰到手背的冰凉。
再上下打量他,虽脱去沾了雪的外袍,但里面的衣裳上也还带著屋外的寒气,特別是衣摆和靴子上沾著未化的雪泥。
显然他是一回园子就直接过来了。
姜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狼狈样子弄得一愣,隨即皱眉,用力抽回手,皱眉道:
“你先去换身乾衣服,洗个热水澡再说话。
这一身寒气,也不怕冻病了?”
胤禛这才意识到自己仪容不整,低头看了看,顿时也有些尷尬。
方才一听她主动来找,心里又揣著那个迫不及待想与她分享的天大好消息,便什么都忘了。
“好,好,爷这就去。”
胤禛又回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姜瑶:“等爷回来,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他转头对外扬声道,“苏培盛,备水!”
姜瑶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去!
真病了,什么好消息都白搭。”
“爷,水已经备好了!”
苏培盛在屋外回应著,在静心斋,不像其他院子,要热水得通知膳房。
这小祖宗仁慈,允许院里的丫鬟太监,想洗澡都可以烧水洗,不用请示,所以这院里隨时都有热水备著。
胤禛被姜瑶这毫不温柔的“关心”噎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低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还不忘细心吩咐守门的丫鬟把帘子拢好,別让冷风灌进去。
他走后,姜瑶想了想,看他这样子,估计晚膳也没正经用。
便扬声叫来严嬤嬤:“嬤嬤,去小厨房,煮碗热腾腾的汤麵来,多放点薑丝驱寒。
再配几样清爽小菜。”
严嬤嬤应下,刚要出去,姜瑶又补充道:“苏培盛他们,估计也都没吃,让厨房也给他们煮上,热热地吃一口驱驱寒。”
“主子放心,鸡汤是现成的,麵条也备著,快得很。”
严嬤嬤笑道,“咱们院里守夜的,每晚都有宵夜,今日膳房送来的老母鸡肥,汤熬得浓,剩下好些,正够呢。”
严嬤嬤说著,心里却是一暖。
主子待下人宽厚,院里的人哪个不念著她的好?
前两日刚发了厚厚的年终赏,皮料、布料、银钱一样不少。
上月还有个小丫鬟家里老娘病重,需要人参吊命,主子知道,让她核实一番后,二话不说就拿了根三十年的老参出来。
还准了假让丫鬟回去伺候,只说扣明年半年奖金抵了便是,可府里发的月钱是半点没扣。
这事在院里传开,谁不感念?
在这深宅大院,能遇上这样心善又大方的女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如今这沁心斋里,从贴身伺候的到粗使洒扫的,谁不念主子的好?
忠心二字,实打实地刻在心里了。
不多时,胤禛换了身乾爽的月白寢衣披上外袍,散著半乾的头髮回来了。
一进屋,就看见小桌上摆著两海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麵,翠绿的葱花浮在澄黄的汤上,旁边几碟酱瓜、腐乳、泡菜,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心头那股暖意更盛,在姜瑶对面坐下。
“愣著做什么?
快趁热吃。”
姜瑶把自己那碗红油麵往跟前拉了拉,先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眯起眼。
胤禛看著她碗里那一片红,忍不住道:“这么晚了,还吃这么辛辣,伤脾胃?”
姜瑶不理他,夹了一筷子酸辣泡菜,咔嚓咔嚓嚼得脆响,咽下后,直接问正事。
“对了,我今天去找福晋请假回家过年,福晋却说,这事得问你才行。
前两年不都挺顺利的吗,今年怎么回事?”
胤禛刚挑起一筷子麵条,闻言手微微一顿,眼神飘忽了一瞬。
他能说,是因为去年除夕,他本想借著过节缓和关係,结果她不仅不在。
第二天,他找上门,她一早更是溜得没影,害他扑了个空,心里憋闷了好久?
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是爷吩咐福晋,今年府里进出事杂需格外谨慎,是以.....”
胤禛话未说完,姜瑶却自动脑补理解了!
大老板年底抓得紧,下面的人谨慎些也正常。
而胤禛说要注意的,必定关乎朝政关係,乌拉那拉氏谨慎些实属正常。
她点点头,很乾脆地说:“那你跟福晋说一声,我这事,除非以后我爹娘不在了,否则不能改。
过年我是一定要回去陪他们的。”
胤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情愿,但看她神色坚定,还是应了:
“……好,爷知道了。”
解决了请假的事,姜瑶这才有心思问起別的:“你今天去哪了?
这大冷的天,还跑出城,弄得一身狼狈。”
如今两人相处越发隨意,胤禛只要不是涉及核心机密政事,会偶尔跟他透露些事,出行去哪,问了他也会说,
胤禛闻言,放下筷子,眸中那压抑了许久的光芒再次亮起。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反问:
“耀儿,你还记得去年你和弘晙种痘时,曾与江太医提过,说那病牛的事吗?”
姜瑶一愣,眼睛倏地睁大,心跳骤然加快:“你是说……?”
胤禛重重地点头,眸中光彩熠熠:“江太医今日传来密报,经过近一年的秘密试验,与其他动物对比,牛痘的毒性最弱,接种后反应轻微,且確实能让人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
虽还不能完全確定毫无风险,但方向对了!”
姜瑶呼吸一窒,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真的成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推广?”
胤禛见她激动,反而冷静了些,夹起自己碗里的鸡腿放到她碗里,温声道:
“还早。
如今只是初步验证了牛痘比人痘安全有效得多。
但具体的接种剂量、最佳时机、如何保证痘苗的稳定……都需要反覆试验,確保万无一失才能考虑下一步。
至少……还需一两年功夫。”
姜瑶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是啊,这是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没有现代那些精密仪器和成熟流程,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急不得。
但只要方向对了,成功就是时间问题。
想到未来可能因为这个发现而免於天花肆虐的无数生命,她心里还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胤禛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亦是激盪难平。
他伸手,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耀儿,你可知道,这事成了是多大的功绩!
名留千古也不为过!”
姜瑶听了,心里却想,她知道啊!
不过这可不是她的功劳,她不过是站在了无数前人智慧的“巨人”肩膀上,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用完简单的宵夜,洗漱后回到臥房,姜瑶还有些兴奋,翻来覆去睡不著。
反倒是胤禛,最初的激动过后,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他將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无尽的感慨:
“耀儿,你真是……上天赐给爷的福星。”
若牛痘真能成功,普天之下再无天花之患,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德!
於公於民,是千秋福祉。
於私於他,那至尊之位,只要不出意外,几乎就如探囊取物。
他紧紧手臂,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姜瑶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真是什么都能扯到福星上,她要是福星就不会投身在大清了。
“再给爷生个孩子,好不好?”
胤禛忽然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姜瑶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好。”
胤禛心头划过一丝失落。
了解她越多,与她相处越久,他就越想在她心里占据更重的位置,留下更深的牵绊。
再要一个孩子,早已不仅仅是想要一个如弘晙般聪慧、健康、武力超群的儿子,更是想用血脉亲情,將她更紧密地系在自己身边。
他总隱隱有种不安,他怕,怕她哪天真的会像,她和弘晙开玩笑时说的那样!
“等弘晙长大,她就要去云游四海,看遍壮丽河山!”
她的性子,註定这四方天地困不住她!
不过……眼下时机確实也不对。
他暗自嘆了口气,翻身覆上,吻住她的唇,含糊道:“……你不想要个女儿吗?!”
姜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轻哼一声:“想和不生不……”
“衝突”
二字还未说完,便被他以吻封缄。
床帐轻摇,一室春意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
腊月三十,除夕。
姜瑶一早便收拾好包袱,带著给姜翠山和王氏准备的年礼,依旧乾脆利落地回了姜家。
今年康熙没发话,弘晙不能跟著一起回去,就只能等宫宴结束才能回家团圆。
胤禛照例带著乌福晋拉那拉氏、侧福晋李氏、年氏,还有大格格、弘暉、弘晙、弘时等一眾子女,先去畅春园参加宫宴。
第二天,才又回宫到永和宫,给给已从园子回宫主持宫务的德妃请安。
大年初一,胤禛请完安,就带著弘暉、弘晙几个男孩子去参加祭祀。
康熙不回宫,今年的祭祀,由年纪最长的诚亲王胤祉带著主持。
永和宫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乌拉那拉氏领著李氏、年氏以及大格格乌希哈给德妃行礼拜年后,正说著吉祥话,却听德妃身边的嬤嬤脚步匆匆的低声回稟了什么。
德妃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眾人道:“方才得信,延禧宫良妃....薨了!。”
眾人皆是一惊。
八月时就传出良妃快不行的消息,后来可能是皇上准许八阿哥胤禩去看望伺疾,且又派了御用太医调养,又缓了过来。
本以为能拖过这个年,没想到.........
眼下眾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哭丧了!
这皇上態度不明,谁也不敢贸然前往,只能看著身份最高的德妃。
德妃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哀戚,语气感慨:“良妃也是个苦命人……如今这般,倒是解脱了。
只是这大年下的,且看皇上如何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