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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自揭疮疤
    柳闻鶯跪坐在他身侧,目光在他面上仔细逡巡,像要確认他还活著。
    她抬起手,想要碰他,但在半空停住又收回去。
    他有洁癖,不喜外人触碰,她记得的,怎么差点就忘了。
    裴泽鈺看著那只缩回去的手,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你怕什么?是嫌弃我?”
    柳闻鶯愣住,摇摇头:“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碰我?”
    不待她回答,裴泽鈺抢先道:“你是怕我死了,你一个人在这崖底,没法活著回去?”
    “怎么会?!”柳闻鶯急忙否认。
    “二爷救过我,我照料二爷是应该的,我怕的是二爷……再也醒不过来。”
    “况且,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活著回去么?”
    裴泽鈺怔住,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
    “感受到了?我还活著。”
    柳闻鶯指腹触到他的眉骨,感受那微微凸起的弧度。
    他与她平视,眸中神色淡如薄雾,既无推拒,亦无热切,却有著一种纵容。
    纵容她的逾矩。
    柳闻鶯从未想过,这样周正的面容,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他的允许下,用手丈量。
    “我感受到了。”
    有了安慰,柳闻鶯终於能放下心。
    火焰跳跃,將洞壁染成暖橘色。
    沉默片刻后,柳闻鶯忍不住问:“二爷?”
    “嗯?”
    “我觉得,你好像很怕別人对你好?”
    对方没吭声,那应该可以继续吧?
    柳闻鶯壮著胆,小心翼翼试探。
    “就像裴夫人,我能看出来,裴夫人是想对二爷好的,但二爷总是冷然回绝,断了后话,次数多了,裴夫人也不敢再提……”
    “你懂什么?”
    裴泽鈺声线转冷,带著惯有的防御疏离。
    “我是不懂,可二爷说了,才有人懂啊?”
    洞內重归死寂,唯有水滴坠落声,规律空洞。
    裴泽鈺的头脑仍然有些昏沉。
    连日来的生死相依、病中脆弱,还有她那句“我们”,衝击著他筑起多年的心防。
    那堵墙又高又厚,他独自困在里面太久,久到几乎忘记外面还有光。
    此时,黑暗里有个人轻轻叩响心防的门。
    他喉结滚了滚,挤出句低哑的话。
    “你……真的想知道吗?”
    柳闻鶯怔忪,他问得太过郑重、危险。
    那感觉,就像他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握著钥匙。
    如果她点头,他便推开门,让她走进去。
    一旦走进去,便再也无法出来,无法逃离。
    要与他终生纠缠,要背负他的秘密,要分担他的痛楚。
    柳闻鶯脊背发凉,但她更不想看到他有生命危险。
    她再也不想独自守著火堆度过漫长日夜,听著他痛苦的囈语,却无能为力。
    “二爷,你告诉我吧。”
    火堆里噼啪爆开,裴泽鈺嗓音发紧,缓缓开口。
    “三岁那年,我被人掳走,关在一间废弃的破屋里。”
    柳闻鶯屏住呼吸。
    “屋里永远积著水,烂菜叶子泡得发臭,到处是霉斑和虫子。
    没有地方可以坐,更別说躺,我只能蜷在烂泥里。”
    三岁的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人可以像牲口一样活著。
    “他们给的吃食,是餿掉的残羹剩饭,我不吃就饿著,饿到两眼发黑,胃里像有刀在绞。”
    “后来他们发现我嫌脏,便故意用清洗来折磨我。”
    裕国公府的小公子,生来锦衣玉食,竟然嫌脏?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脏。
    “他们將我的头按进污水桶里。
    水又脏又臭,灌进口鼻,呛进肺里。
    我挣扎他们便按得更用力,直到我快窒息了才拉起来。
    喘两口气,又按下去……反覆十几次。”
    柳闻鶯想起他拒绝饮水的固执,原来那不是矫情,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任何不乾净的水,都会让他生理性作呕。
    “他们剥光我的衣服,一件不剩,让我赤身像待宰的牲畜,围著我笑,笑裕国公府的小公子,现在和野狗有什么区別。”
    柳闻鶯喉咙像被湿润的棉花堵住,光是听著都难受得喘不过气。
    “那日,他们捉住了一个女子,在我面前……强行玷污。”
    记忆里有血,很多血。
    尖叫哭喊,以及那些人的狞笑。
    彼时他才三岁,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噁心,呕吐。
    那画面与声音像烙铁烫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还……”
    “別说了,二爷,你別说了……”
    他愈是平静地讲述那些噩梦般的过往。
    她的心就像是被一遍遍地碾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於明白,为何乾娘提及二爷幼年被掳走的事,会三言两语带过。
    失踪一个月,寻回来时浑身是伤。
    身体的伤能痊癒,但心底的永远不会。
    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藏著的是他一个人熬过的,无法言说的地狱。
    那失踪时日里经歷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概括。
    每回忆一次,就是撕开伤口,再被伤害一次。
    柳闻鶯不敢想,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三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熬。
    熬到被救回来,熬到长大,熬到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讲述那些事。
    但他真的熬过来了吗?
    救回来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被永远困在那个阴暗废弃的破屋。
    他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透著寒意。
    柳闻鶯听著,听著,眼眶越来越热,鼻尖酸得发疼。
    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那泪水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把自己埋了那么久的伤口,第一次剖开,放在她面前。
    察觉失態,柳闻鶯別过脸,用袖子狠狠擦去。
    “二爷,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在没有你允许的情况,去碰你。”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尊重他的界限。
    话音刚落,裴泽鈺有些急切的反驳,“不、不必。”
    “这些年,我自知活得像个异类,我也想做个……正常人。”
    比起被触碰,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被她刻意远离。
    柳闻鶯彻底呆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帮到他。
    原先因照料而不得已的碰触,她以为会成为他的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