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夕瑶一路留下的微弱灵息,寧天枫穿林越岗,所见儘是横陈的官兵尸身。尸体脖颈处皆有暗青指痕,皮肉泛紫,显然不是杂兵,而是被將军亲自挑中的死士。位高权重者,才配当这场戏里的垫脚石。
可那位將军大概没算透:人饿极了啃树皮,再被灌进腐毒、抽筋剥骨、最后硬塞一缕阴煞入喉——这样炼出来的,哪是什么可控傀儡?分明是披著人皮的饿鬼!
力道稍足,便成殭尸;煞气稍盛,当场反噬。他们手里那点残缺古方,顶多炼出些半人半鬼的恶种——形貌尚存人相,內里却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饿”字。吃不饱,停不下,不怕痛,不惧死,连自己的手指都能嚼碎吞下。
这种东西,连地府阴司都头疼,寻常手段根本压不住。真要驯服?怕得去阎罗殿討敕令,或闯奈何桥寻旧契——可那扇门,寧天枫至今没找到钥匙。
……
“怎么样?”
顺著蜿蜒血跡,寧天枫很快寻到夕瑶。她站在屋檐下,素手微抬,却迟迟未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住了脚步。
这可稀罕——活过百载的女巫,心境早如古井无波,竟也会怔在当场?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寧天枫,你快看屋里这些人……”夕瑶声音发紧,“生机正在飞速溃散,再拖下去,怕是连最后一口气都吊不住了。”
寧天枫抬眼望去。那扇破门后,数十张脸灰败如纸,唇色乌青,眼窝深陷,连呼吸都细若游丝。单看气色,人已躺进棺材半截。
这就是將军口中的“活著”?
若他俩晚来半刻,推开门见到的,只会是一屋子冷透的尸首。
夕瑶说得没错:救,已近乎不可能。
真正让寧天枫脊背发凉的,是那些人身上悄然流逝的生命力——不像是病,不像中毒,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抽乾他们的精气。
等等……生命之力?姥姥?
不对,此处距对方所在足有两天脚程,依那人的修为,怕是走得更缓些——绝不可能是他。
屋內眾人此时也已察觉门外佇立的二人,更一眼望见满地横陈的守军尸骸。剎那间,他们终於明白自己获救了,喉间涌出微弱却滚烫的欢呼。
若此刻归家静养,或许还能挽回些许元气,但命灯將熄,终究撑不了几日。
可他们本是为賑济灾民奔走的善人啊!
善人,就该被刀锋抵著咽喉么?
寧天枫心头驀然腾起一股灼热怒意。片刻后,他瞥见夕瑶正四下张望,眉尖微蹙,似在寻什么踪跡。
对了——她是循著飞蓬的气息来的。可此地没有飞蓬转世,景天也不在此处。
“你不妨问问他们,都是长安本地人,兴许知道景天身上究竟出了何事。”
寧天枫已无意再替她踏遍山河找寻景天。此刻他只想替这群好人討个说法。
哪怕补不回他们枯竭的生机,这一拳,他必替他们砸出去。
无论是已被他锁住的將军,还是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吮吸活人精气的黑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总得让他们尝尝,血为何这般烫!
夕瑶並未留意寧天枫神色的变化;即便瞧见了,此刻也无心细究。她满脑子只装著景天二字。
“姑娘是来找景天老板的?他可是顶好的人吶!可五天前,叫个妖怪掳走了……如今恐怕……”
夕瑶的举止早引得眾人注目,一听说她寻的是景天,立刻有人抢著开口。
那时他们结伴出城施粥送药,想著人多胆壮,真遇险也能彼此照应……
谁料刚出西门,便遭妖雾裹挟,眨眼间全被拖进这鬼地方。
初来时,人人拼力撞门撬锁,景天也在其中,忙前忙后,嗓子都喊哑了。
直到某夜,一个披著灰袍的中年男人领著个树影幢幢的“东西”,停在他们牢房外。那“东西”接连掠走十几个年轻面孔——就在它掀袍腾跃的剎那,数道青筋虬结的树根破衣而出,卷人而去。眾人这才骇然醒悟:那是柳妖!而那一瞬,浑身力气仿佛被抽乾,连抬指都发虚……
“仙子……我们……还能活么?”
一旁那位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怯声发问。夕瑶目光一扫,便已洞悉他体內生机如沙漏般簌簌流逝。正因看得太清,她才迟迟开不了口。
在她眼中,这些人早已油尽灯枯。纵使返乡,也不过是拖著沉重躯壳,在咳喘与昏沉里熬过最后几日,鬚髮转白,形销骨立,终至长眠。
逆转之法並非没有,可要么繁复如登天,要么需灵芝玉髓、千年机缘——这些,他们哪一样够得著?
罢了,还是直言吧。至少让他们赶在最后一程前,牵一牵亲人的手。
夕瑶刚欲启唇,寧天枫的声音却自远处稳稳传来,字字如钟,底气十足:
“当然没事!你们是善人,善人自有天佑。只管回家歇著,不出几日,身子自会好转——往后,更有福缘等著你们!”
话音落处,眾人紧绷的肩膀齐齐一松。方才发问的中年男子更是眼眶一热:刚才连遗言都默念三遍了,如今听这声断言,比喝下十碗参汤还熨帖。
至於什么“福缘”,他们压根没往心里去。能活命已是恩典,哪位高人会拿这种事哄骗几个將死之人?
夕瑶唇角微扬,顺势不再拆台,只转向眾人,细细追问那妖怪的模样。
“柳树成精?还有人唤它『姥姥』?”
她很快便从几人口中拼出真相——掳走景天的,果然是那柳妖。可真正令她指尖微颤的,却是另一件事:掌中头盔的感应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正执著地指向一个人……
可夕瑶绕著军营兜了一圈,仍没寻到那人的踪影——这头盔究竟在感应什么?
当年飞蓬的战甲,唯独头盔散落凡间,其余部件尽在天帝手中。眼下,它绝无可能与其他残甲產生共鸣。
那么,此处莫非藏有与飞蓬相关的线索?
可会是什么?她得赶紧寻到景天,哪还有工夫在这儿反覆琢磨?
若真是一无所获,也只能作罢。
念头刚落,夕瑶便转身直奔寧天枫居所。
见了面,她打算稍作寒暄便抽身离去,再设法追踪那柳树精。
她虽不知对方藏身何处,但听营中將士私下议论,那妖物与將军素有来往,最早便是將军亲手引荐入营——这也是她非要见寧天枫的缘由之一。
如今將军尚被寧天枫扣押,问话自然最是直接。
不多时,夕瑶已立於將军屋外。
先前被她斩杀的守卫,尸首早已不见踪影,显然已被清理乾净。
真正令她心头一紧的,却是屋內景象:
那被傀儡术操控的將军,依旧僵坐原处,面容未改,气息如初,毫无鬆动跡象;
而寧天枫却闭目盘膝,静坐於地,看似入定调息——可四周灵气纹丝未动,连一丝涟漪都无。
这副模样,竟与她初来此地时所见一模一样。
他不是信誓旦旦说有法子解救眾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