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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人生自古谁无死
    第三天,这是最后期限。
    广场上的尘土被晒得滚烫,光著脚踩上去,能听见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那三百多號人,就像是被扔在磨盘上的干豆子,已经被晒去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一层皮包著一把硬骨头。
    吴书理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他的那副眼镜早就碎了一个镜片,剩下的那半个也满是裂纹,掛在鼻樑上,隨著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他眯起眼,透过那满是裂纹的镜片,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有些假,像是一块刚染好的阴丹士林布。
    “老赵。”
    吴书理的声音很轻,像是嗓子眼里含了块烧红的炭。
    “时辰到了。”
    旁边的老赵动了动。
    他那条断腿已经肿得像个发麵的馒头,紫黑紫黑的,散发著一股子烂肉味。
    老赵咧开嘴,露出两排还没掉光的黄牙,笑了笑。
    老赵道:“到了好。这日头晒得人心里发慌,早点上路,早点凉快。”
    广场周围,日本宪兵开始忙活起来了。
    这帮穿著土黄色军装的矮个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乱转。
    他们把架在四周的机枪枪口抬高了一寸,又把那一辆辆用来运送“货物”的卡车,倒进了广场。
    那卡车屁股对著人群,排气管突突地冒著黑烟,喷出一股子呛人的煤油味。
    “都起来!起来!”
    那个汉奸翻译官又爬上了车顶,手里挥舞著一面小白旗,狐假虎威地吆喝著。
    “皇军的大恩大德你们算是赶上了!八路的粮食送来了!就在老龙口!现在送你们过去交换!都给老子麻利点,別磨磨蹭蹭的!”
    翻译官的声音尖细,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
    人群开始骚动。
    不是因为生的希望,而是因为那股决绝的死志,正在这一百多颗乾枯的心臟里,疯狂地跳动。
    並没有人站起来。
    他们依旧坐著,像是一尊尊生了根的泥塑。
    高桥由美子站在二楼的窗后,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加了冰的威士忌。
    冰块在杯壁上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对。
    按照她的剧本,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日的人,听到能活命的消息,应该是哭喊著、拥挤著、爭先恐后地爬上卡车才对。
    那是人性的本能,是求生的贪婪。
    如果下面几百个人全是八路军战士也就算了,可里面掺杂著平民百姓。
    现在下面太安静了。
    “松平君。”高桥由美子轻声唤道。
    “让宪兵队下去,把他们架上车。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广场上。
    一队宪兵端著刺刀,走进了铁丝网。
    “八嘎!起来!”
    一个日军曹长走到吴书理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吴书理被踹得歪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推了推那副破碎的眼镜,抬起头,看著那个凶神恶煞的日本人。
    那个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
    就像是看著一个死人。
    “你看什么?!”
    日军曹长被这眼神激怒了,举起枪托就要砸。
    就在这时。
    “动手。”吴书理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但在老赵的耳朵里,却比除夕夜的爆竹还要响亮。
    “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老赵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个断了一条腿、已经在地上瘫了好几天的汉子,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跑。
    也没法跑。
    他就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用那个已经不仅仅属於人类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日军曹长的肚子!
    “砰!”
    一声闷响。
    日军曹长猝不及防,被这一头撞得岔了气,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赵根本没有停,他张开嘴,露出那两排黄牙,一口咬住了曹长的喉咙!
    那是死口。
    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咬住了猎物的气管,至死不松。
    “啊——!!!”
    曹长发出了悽厉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老赵那张狰狞的脸。
    这声惨叫,就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跟他们拼了!”
    “別让陈教员交粮!咱们死在这儿!”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百多个“泥塑”,在这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他们手脚被绑著,没法用手,没法用脚。
    但他们有牙。
    有头。
    有身子。
    他们像是一群疯了的野兽,用肩膀撞,用头顶,用牙咬,朝著那些手持精良武器的日本宪兵,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那不是战斗。
    那是自杀。
    是有组织的、集体性的、为了毁灭“希望”而进行的自杀。
    “八嘎!疯了!这群支那人疯了!”
    日本宪兵们慌了。
    他们见过战场上的拼刺刀,见过不怕死的敢死队。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几百个被绑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为了求死的场面。
    一个年轻的宪兵被三个俘虏撞倒在地,还没等他开枪,就被几双脚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另一个宪兵刚要举起刺刀,就被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一口咬住了手腕,疼得他枪都掉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
    “开火!开火!”
    松平秀一衝出司令部大门,看著眼前的景象,目眥欲裂,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如果不杀光他们,这帮疯子会把维持秩序的宪兵队给生吞活剥了!
    “噠噠噠噠噠——!!!”
    架在四周的九二式重机枪,终於响了。
    粗大的火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覆盖了整个广场。
    子弹撕碎肉体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老赵死了。
    他的脑袋被一颗机枪子弹掀飞了半边,但他的牙齿依然死死地嵌在那个曹长的喉咙里。
    那个曹长也死了,瞪著眼睛,一脸的恐惧。
    吴书理也倒下了。
    胸口多了三个血洞。
    他躺在地上,眼镜掉在了一边,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他看著那蓝得发假的天空,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解脱的笑,也是胜利的笑。
    筹码没了。
    这笔买卖,做不成了。
    陈教员粮食保住了。
    根据地保住了。
    “都死绝了吗……”
    他喃喃自语,眼里的光慢慢地散了。
    枪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具还在抽搐的身体不再动弹的时候,广场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死寂中带著浓烈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百五十二具尸体,铺满了这片黄土地。
    血流成河,真的流成了河。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地面的沟壑,流进了下水道,流进了饶阳县城的每一条血管。
    高桥由美子依然站在窗前。
    她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了一大片酒渍。
    高桥由美子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双总是透著冷酷算计的眼睛里,出现茫然的情绪。
    她算准了陈墨的仁慈,算准了八路军的纪律,也算准了人性的贪生。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这片土地上的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
    这群人,寧愿把自己摔得粉碎,也不愿做她手里的棋子。
    “这就是……中国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答她。
    松平秀一站在楼下,看著满地的尸体,突然觉得,这场战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註定无法取胜的深渊。
    ……
    城外,老龙口。
    陈墨带著运粮队,停在了距离预定地点五里地的青纱帐里。
    他听到了枪声。
    那是从饶阳县城方向传来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那是屠杀的声音。
    陈墨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从车辕上栽下去。
    “先生!”
    林晚一把扶住他。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陈墨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直起腰,看向饶阳的方向。
    隔著这么远,他当然看不见城里的惨状。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心被掏空了的感觉,那种痛到极致反而麻木的感觉。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没有等他。
    他们用自己的命,替他做了选择。
    “粮食……不用送了。”
    陈墨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们都走了。”
    二妮正在给驴餵草料,听到这话,手里的草料掉了一地。
    “啥?走了?去哪儿咧?”
    二妮愣愣地问。
    陈墨转过身,背对著眾人。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乾燥的黄土上,瞬间被吸乾,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这就是战爭。
    它吃人。
    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回吧。”
    陈墨挥了挥手,那动作沉重得像是掛了千斤的铁锁。
    “把粮食运回去,一粒也別糟践。”
    “那是那几百多个同志们,用命给咱们换回来的。”
    队伍调转了方向。
    车轮碾过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哭。
    林晚走在陈墨身边,紧紧地抓著他的衣角。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原本温润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剥落。
    变成一种更硬、更冷、更锋利的东西。
    那是铁。
    是血。
    是这片土地上,再也洗不掉的顏色。
    风起了。
    吹过青纱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唱著最后的輓歌。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