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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深山里的电波
    冀中平原西部,与太行山余脉接壤的一片深山里。
    一处被茂密的树冠和偽装网遮蔽的山洞,就是冀中军区在“五一大扫荡”后,硕果仅存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是整个冀中抗日斗爭的大脑。
    山洞里条件异常艰苦。
    几张用木板和石头搭成的桌子,就是办公檯。
    照明靠的是几盏忽明忽暗的马灯。
    墙壁上,掛著一幅用铅笔和炭笔手绘的冀中平原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箭头,標註著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瞬息万变的態势。
    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手里夹著一支已经熄灭了的香菸。
    他的身边是军区政委程子华,以及几位倖存下来的分区司令员和参谋长。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五一大扫荡”,像一把烧红的篦子,狠狠地在这片平原上颳了一遍。
    他们虽然成功地跳出了敌人的核心包围圈,但整个根据地,已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部队被打散,与下级的联繫时断时续,到处都是坏消息。
    气氛压抑得如同山洞外阴沉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无线电的报务员,戴著耳机,脸色古怪地,举起了手。
    “报告首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不解,有些变调。
    “收到二十二团王成政委发来的……加急电报!”
    “二十二团?”
    吕正操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王成他们终於联繫上了!他们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二十二团,是他们失联的最后一支主力团。
    自从上次关於陈墨的地道计划上报后,一直没有任何的消息。
    这些天所有人的心,都为这支部队悬著,生怕他们被日军主力吃掉。
    报务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刚刚翻译出来的一份电文,用颤抖的双手,递了过去。
    “首长……您,您自己看吧。”
    程子华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
    他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老吕,你来看!”
    他把电报递给了吕正操。
    吕正操一把抢过电报,凑到马灯下,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电报的內容,很短,却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情况紧急,负责人陈墨同志,策划实施围魏救赵,成功解救三十三团方文同等十七名同志。然,行动引发连锁反应,安平战场失控。现有多支番號不明之友军及地方武装,正与我部共同围攻安平县城。战斗……已进入白热化。职部陈墨,临危受命,暂代战场总指挥……恳请军区,火速给予战术指导……”
    电报读完了。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的军区首长,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一个分区司令员才揉了揉眼睛,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问道:“我……我是不是看错了?王成在说……他们在……围攻安平县城?”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个笑话。
    他们一群刚刚被打残、东躲西藏的败军,竟然在围攻敌人重兵把守的县城?
    而且,指挥这场战斗的,竟然还是那个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所谓的技术专家——陈墨?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个脾气火爆的参谋长,一拳砸在桌子上。
    “王成是昏了头了吗?他一个团政委,怎么能把指挥权,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技术干部?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这是拿我们冀中最后这点家底,在开玩笑!”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
    “是啊,司令员,政委!必须立刻给王成发电,让他马上停止这种冒险行动!带著部队,立刻撤退!”
    “这个陈墨到底是什么人?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简直是乱弹琴!”
    山洞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吕正操和程子华,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人的脸上,虽然同样充满震惊,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旁人没有的、深沉的思索。
    “都安静!”
    吕正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安平”那个点。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地敲击著。
    “你们……都只看到了乱。”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
    “但你们有没有看到,这乱背后藏著的东西?”
    他抬起头环视著眾人。
    “第一,三十三团的同志,被救出来了。这是事实。”
    “第二,我们失散的部队,被重新激活了。那些番號不明的武装,不管他们是谁,现在都在跟著我们一起打鬼子。这也是事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语气,陡然拔高。
    “我们从被动挨打的猎物,变成了主动出击的猎人!整个冀中平原的敌人,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被我们吸引到了安平!这意味著什么?!”
    他重重地在地图上的其他区域,画了几个圈。
    “这意味著,在安平之外敌人的兵力,必然空虚!这意味著我们那些被打散的、正在山里和青纱帐里躲藏的同志们,得到了最宝贵的、可以喘息和转移的机会!”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山洞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还在抱怨和指责的指挥员们,脸上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恍然大悟的、羞愧的神色所取代。
    他们確实只看到了眼前的风险,却忽略了这场“乱战”背后,那石破天惊的、足以搅动整个冀中战局的战略意义。
    “这个陈墨……”
    程子华走到吕正操身边,看著地图,眼神里充满了惊嘆和欣赏。
    “果然不简单啊。他就像一条泥鰍,不,他是一条龙。把他扔进冀中这潭死水里,他不仅自己没被淹死,反而还……硬生生地,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
    “现在,不是我们该怎么指导他的问题了。”
    吕正操的眼中,爆发出一种久违的、属於战將的豪情和兴奋。
    “而是我们,该怎么配合他的问题!”
    他转过身对著所有的人,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通讯处!立刻给我接通所有能联繫上的分区和主力团!命令他们,以安平为中心,立刻展开外围破袭战!扒铁轨,割电线,打据点!给我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后勤部!把我们所有的家底,子弹、药品,都给我拿出来!组织最好的民兵,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送到安平前线去!”
    “参谋部!立刻擬定作战计划!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唱独角戏!”
    他最后重重地一拳,砸在了地图上。
    “他陈墨敢在安平城下,给我们点起一把火!”
    “我们冀中军区,就是把这把老骨头都烧乾了,也得给他,添上一把柴!”
    “传我的命令——”
    “冀中军区,自即日起,转入全面反攻!”
    一道道电波,从这个不起眼的山洞里,飞向四面八方。
    整个沉寂了近一个月的冀中平原,仿佛一头被惊醒的雄狮。
    无数支被打散的、潜伏著的抗日武装,在收到了这迟来的命令后,纷纷拿起了武器,从青纱帐里,从地道里,从一个个不起眼的村庄里,钻了出来。
    一场由意外引发的、谁也无法预料走向的“冀中大会战”,就在这一天以一种最荒诞,却又最悲壮的方式,彻底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始作俑者陈墨,此刻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想救几个人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