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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行动的前夜
    天幕的镜头又开始变化了,变得很慢,也很静。
    像一个上了年纪沉默的纪录片导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缓缓地从天津法租界,圣路易医院那栋白色的、巴洛克式的小楼顶上,升起。
    然后,越升越高。
    天幕之下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六日,这座被称为“华北第一商埠”的古老而又洋气城市。
    海河像一条被染了色的、浑浊的带子,蜿蜒地穿城而过。
    河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几艘掛著巴拿马国旗和英国米字旗的货轮,正冒著黑烟艰难地向著出海口的方向,缓缓移动。
    像一群预感到了风暴来临而仓皇逃离的候鸟。
    租界里依旧是一派繁荣的景象。
    维多利亚花园里,穿著呢子大衣的英国绅士,正牵著他们的猎犬悠閒地散步。
    法租界的俱乐部里法国的商人和美国的水兵,正为了一场彩票的归属而吵得面红耳赤。
    到处都还能看到穿著圣诞老人服装的白俄商人,在向那些同样是生活在梦里的孩子们,兜售著价格昂贵的巧克力。
    但是只要稍微越过那条作为分界线的无形的墙。
    墙的另一边华界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人间。
    低矮的、灰扑扑的里弄里,到处都是排著长队,等待领取救济粮的面黄肌瘦的难民。
    他们的眼神麻木而又空洞。
    街边的墙角下隨处可见,那些用一张破芦苇席,卷著的不知是饿死,还是冻死的僵硬的尸体。
    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正在为了一块从尸体上撕扯下来的烂肉,而相互齜著牙,低声地咆哮。
    光明与黑暗。
    繁华与死亡。
    就这么荒诞地被一条无形的界线,分割在同一座城市里。
    像一个得了精神分裂症的病人,那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天幕之外·网络论坛】
    “这对比……也太真实了。前段时间看陈墨在北平,还以为沦陷区都那样,没想到天津这边,这么惨……”
    “楼上的,你懂啥。这叫孤岛。1941年底鬼子还没跟英美撕破脸,所以租界里还能维持著表面的和平。但也就剩最后几天的好日子了。”
    “明天!就是明天!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小日本马上就要,自己把这张桌子给彻底掀了!”
    “臥槽!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些还在喝下午茶的英国绅士,被日本人,用枪托砸碎脑袋的样子了!”
    “楼上別这么说。战爭里没有谁是无辜的,但也没有谁是该死的。除了小鬼子。”
    “唉,看著真难受啊,天幕就像一把手术刀,把那个时代所有的光鲜和脓疮,都血淋淋地剖开了给我们看。”
    ……
    圣路易医院,三楼。
    那间窗明几净的特等病房里。
    陈墨依旧靠在病床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依旧带著一种病態的苍白。
    他的面前摆著一盘刚刚下到一半的围棋。
    棋盘是上好的楠木。
    棋子是温润的云子。
    而他的对面坐著的是松平梅子。
    她正蹙著眉看著眼前这盘,陷入了死局的棋。
    她的那条“大龙”,被陈墨用几颗看似不经意的閒子,不动声色地分割,包围。
    早已进退失据,只剩下苟延残喘。
    “我输了。”
    良久,她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心服口服的苦笑。
    “你的棋下得,真好。”
    “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
    “梅子小姐,过奖了。”
    陈墨也笑了,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比你更懂得捨得的道理罢了。”
    “有时候舍掉一些,看似重要的边角。”
    “为的是吃掉对方,那条最肥的大龙。”
    他的话一语双关,像是在说棋,也像是在说別的一些什么。
    松平梅子看著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深邃的黑色的眼睛。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曖昧时。
    病房的门被敲响了,是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法国医生。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白大褂的日本籍助手。
    是小野寺信派来“照顾”陈墨的。
    “顾先生,”法国医生,看了一眼手錶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该,吃药了。”
    陈墨点了点头。
    他对著松平梅子,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关係。”
    松平梅子也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角。
    “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
    在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医生,擦肩而过时。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
    夜深了。
    整个圣路易医院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走廊里巡逻的护士,那胶底鞋踩在地板上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陈墨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同样是穿著一身白色护士服的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小提琴派来的交通员。
    她將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塞到了陈墨的枕头下。
    然后又將一张小小的写满了字的纸条,递给了他。
    纸条上是关於今晚行动的最后的確认信息,和一张手绘的塘沽三號码头的详细的地形图。
    陈墨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飞快地將纸条上的內容,记在心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他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一直显得有些“虚弱”的眼睛里。
    瞬间就爆发出如同猎豹般的精光。
    他那具一直显得病懨懨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了如同一张即將离弦的弓。
    陈墨走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冰冷的带著海腥味的夜风,涌了进来。
    让他那因为偽装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著远处那片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
    今晚的天津卫註定会很热闹。
    而他將是这场盛大死亡的烟火晚会的总导演。
    也就在这时。
    在城市的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码头附近一间早已废弃的仓库里。
    一个穿著一身黑色风衣的窈窕的身影,也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她的红唇边还叼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
    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即將噬人的野兽的眼睛。
    是沈清芷。
    她看著远处那艘已经亮起了探照灯的“长门丸”號运输舰。
    对著身后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下达了,命令。
    “各单位注意。”
    “目標已出现。”
    “准备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