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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江汉路的悲欢
    武汉。
    这里夏天,就像一个巨大湿热的蒸笼。
    粘稠的、带著水腥味的空气,无孔不入地包裹著每一个人,让皮肤上永远都附著著一层黏腻的汗。
    头顶上,那轮白炽的太阳,更是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將法租界里铺著柏油的马路,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甚至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陈墨和林晚,住进那位於汉口郊区的小小石库门房子里。
    房子不大,上下两层,带著一个小小的天井。
    墙壁因为潮湿,已经有些斑驳,但比起他们在黄泛区住的窝棚,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来武汉的第一个星期,没有人来找他们。
    那个叫刘敬文的机要秘书,仿佛已经將他们彻底遗忘。
    那份“特別顾问”的任命书,也像一张废纸,被陈墨隨意地放在了抽屉的角落里。
    这让他们,意外地得到了一段,极其宝贵的空白的时间。
    一段可以让他们,从那场持续了近三个月地狱般的噩梦中,暂时抽离出来,去重新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时间。
    每天清晨,陈墨都会被江汉关那悠扬而又沉重的钟声唤醒。
    他会烧上一锅热水,先是自己,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洗一遍身体。
    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癒合,只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狰狞的疤痕。
    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胸膛和后背。
    然后,他会把剩下的热水留给林晚。
    林晚,依旧保持著在战场上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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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家里,她睡觉时,那南部十四式手枪,也永远放在她枕头下,最顺手的位置。
    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让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瞬间惊醒。
    但她也在努力地,学著適应。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天井里,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她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个杀手。
    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孤独小女孩。
    陈墨则在努力地,恢復著一个现代人的生活习惯。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
    买回来了大量的书籍和报纸。
    从《大公报》、《新华日报》,到各种军事、化学、农业方面的专业书籍。
    他像一块乾涸了几个世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个时代所有的信息。
    他要知道,他所处的这个世界真实的面貌。
    除了他亲身经歷的那些血与火,这个国家还在发生著什么。
    从报纸上读到了,更多关於台儿庄的后续。
    读到了,李宗仁將军的“焦土抗战”论。
    还读到了,那篇震撼人的《论持久战》!
    他从那些专业的书籍里,学到了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化学和工程知识。
    发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零散的“常识”,在这个知识体系尚未完全建立的时代,確实是如同金矿般宝贵的財富。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带著林晚,走出那间小小的石库门,去观察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他们会去民眾乐园。
    那座號称“远东第一”的巨大的游乐场。
    他们看到里面有京剧的戏台,有西洋的马戏团,有说书的茶馆,也有放映著好莱坞电影的电影院。
    穿著长衫的遗老和穿著西装的买办,坐在同一个茶馆里喝著茶,听著评书。
    穿著学生装的进步青年和穿著军装的伤兵,挤在同一个电影院里,看著卓別林的无声喜剧,发出阵阵的笑声。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万筒,將这个时代所有的中西、新旧、悲欢,都浓缩在了一起。
    林晚,是第一次看到电影。
    当她看到银幕上,那个叫“秀兰·邓波儿”金髮碧眼的美国小女孩,又唱又跳时。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神情。
    陈墨知道,她在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生在这场战爭里,或许也能像她一样,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他们也会去,最繁华的江汉路。
    这里是汉口的商业中心,被誉为“华夏的香榭丽舍大街”。
    道路两旁,是鳞次櫛比的欧式建筑。
    有英国人建的,红砖赤瓦的“维多利亚”风格。
    有法国人建的,浪漫典雅的“孟莎”风格。
    德国人建的,庄重简约的“包浩斯”风格。
    这些都是当年列强们,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留下的一道道,既屈辱又繁华的烙印。
    他们看到,无数的汽车在街道上穿梭。
    穿著考究的绅士和淑女,从“中南银行”、“大陆银行”那高大用岗岩砌成的门口,进进出出。
    “亨达利”钟錶行的橱窗里,摆放著最新款的瑞士劳力士手錶。
    “冠生园”的食品店里,飘出诱人的,奶油蛋糕和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林晚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好吃的。
    她趴在橱窗前,看著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精致的糕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陈墨笑了笑。
    他拉著她,走了进去。
    给她买了一小块,黑森林蛋糕。
    林晚小心翼翼地,用小叉子,叉起一点点奶油放进嘴里。
    那股浓郁香甜的,带著一丝丝苦涩的味道,瞬间就在她的味蕾上,绽放开来。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像黑夜里被点燃的两颗,最璀璨的星星。
    “甜……”
    她看著陈墨,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陈墨觉得就算他光所有的钱,都值了。
    他甚至觉得,他之前受的所有的苦,也都值了。
    只要能守护住,眼前这个小小纯粹的笑容。
    然而,繁华的背后,往往是更深沉的黑暗。
    就在他们,走出那家高级食品店的拐角处。
    在一条阴暗潮湿散发著恶臭的小巷子里。
    他们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个衣衫襤褸妇女,正抱著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孩子,蜷缩在墙角。
    那个孩子因为长期的飢饿,肚子病態地鼓胀著。
    他的眼睛,大而无神,看著林晚手中那块,他连做梦都梦不到的蛋糕,喉咙里,发出了小猫般的微弱渴望的呻吟。
    而妇女则早已没有了力气。
    她的头,歪在一边,眼神已经涣散。
    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地,停在她那张,早已失去了血色的乾裂的嘴唇上。
    她似乎没了生机……
    林晚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著眼前这一幕。
    她手中的那块,刚刚还觉得是人间美味的蛋糕,在这一刻变得苦涩起来。
    这种感觉比砒霜,还要致命。
    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默默地,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將那块,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的蛋糕,连同那张乾净的油纸,一起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里。
    那个孩子,愣愣地看著她。
    然后,抓起蛋糕像一只饿了几天的小兽一样,疯狂地往自己的嘴里塞去。
    奶油,糊了满脸。
    眼泪和著蛋糕,一起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出门一顾,无一可亲。
    路有飢妇,抱子弃草间。
    ……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不知为何,陈墨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王粲的《七哀诗》。
    他发现,一千多年前的悲剧和眼前的景象,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这个民族,似乎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苦难的轮迴中挣扎。
    他拉著林晚,默默地离开了那条,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小巷子。
    重新回到了车水马龙的繁华的江汉路。
    不远处,一家新开的名叫“销金窟”的舞厅里,正传出靡靡的爵士乐和男男女女放浪的笑声。
    门口停满了最新款的轿车。
    一个个,穿著燕尾服、旗袍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正搂著自己的舞伴,走了进去。
    门口的招牌上,用霓虹灯写著一行,极其刺眼的,gg语:
    “前方將士浴血,后方民眾输將。今宵一掷千金,尽为报国之光!”
    陈墨看著那行字,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他想起了,在台儿庄的废墟里,那些连一个完整的饼子,都吃不上的士兵,和为了半个红薯,而打得头破血流的难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原来……
    古人,早已把这一切都写尽了。
    回家的路上,林晚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情绪,很低落。
    那块蛋糕,带给她的短暂的甜蜜,早已被那条小巷子里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一乾二净。
    “先生。”
    临进家门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著陈墨。
    “这座城……跟台儿庄,不一样。”
    她说。
    “是的。”陈墨点了点头。
    “这里……我不喜欢。”
    林晚的声音,很轻。
    “这里的人……也跟我们,不一样。”
    陈墨,沉默了。
    他知道林晚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孩用她那双纯净的眼睛,最直观地,看穿了这座战时首都,那繁华表象之下,隱藏巨大的割裂和脓疮。
    “那……你喜欢哪里?”陈墨轻声问道。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说。
    “现在……我只想,待在有先生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先生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没有被拋弃。”
    说完,她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留下陈墨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久久不语。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天空。
    天空中,几架涂著青天白日徽章的伊-15战斗机,正呼啸著,从头顶飞过,向著东方,那即將成为战场的方向飞去。
    他知道这座城市,这片刻的安寧。
    也很快被,更猛烈的炮火和死亡,所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