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昭话音刚落,先前被她拂了面子的兵部员外郎飞快跳出来道:“放肆!你怎么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就是!”另一名主事也道,“殿下所言字字珠璣,他匈奴十年前刺杀先帝,被张大都督率骑兵一路赶至漠北,只要张大都督镇守北境一日,难道他匈奴还敢造次不成?”
“没错,”这次说话的是兵部侍郎,“昭懿郡主,下官知道您初次入御书房议事,心绪激动也是有的,但您虽为女子,却也不可学那譁眾取宠之辈,故意与殿下作对,好吸引眾人注意吧?”
这几人越说越偏,简直不成体统。
兵部就靠这些人撑著,难怪江衍当初能轻而易举就掌控兵部。
沈晏昭冷冷地看著他们:“上有错而下不纠,诸位就是这么为官的?我虽是女子,却也知山河破碎,凡是我朝儿女,皆有报效社稷之责,诸位因我是女子,时时刁难刻意挑刺,大靖有诸位大人在,只怕前路堪忧!”
“你!”兵部侍郎气得忍不住指著她的鼻子,正想开口,江衍打断了他。
“大人,这是御书房!”
兵部侍郎顿了顿,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冷静下来,低垂著头不敢再说话。
张世赞阴阳怪气道:“不愧是曾经的首辅,执掌兵部啊,如今落了奴籍,还是能让朝廷命官俯首听命。”
江衍看他一眼,跪了下来。
铁链发出“哗啦”声响。
江衍跪著道:“奴不敢。”
话是这么说,但他脊背挺直,面无波澜,显然是没把自己当成阶下之囚。
李啸霆摆摆手,也没说让江衍起来,他看向沈晏昭:“你继续说。”
沈晏昭俯了俯身,道:“殿下可还记得,先帝当年除了带走玉璽,其实还带走了一件重要之物——”
她加重了语气:“山河鼎!”
数千年前,大地那时尚只分九州。
先贤大禹命九州献铜,铸造此鼎。
自此之后,便有“得山河鼎方可得天下”的说法。
而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自大禹后,朝代更迭歷经九次,其中有七次都是先夺山河鼎再征天下。
就连大靖太祖,也是从前朝手里夺取了山河鼎,后才有大靖数百年基业。
此物为天下覬覦,如今大靖势弱、强敌环伺,没有任何人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可……”李啸霆犹豫起来。
宋聿突然开口道:“殿下,老臣以为,山河鼎虽號称能定鼎天下,但毕竟只是传说而已,山河鼎本身除了大一些、重一些,上面刻著些星宿图纹以及铭文,在老臣看来,它和一樽普通的大鼎並没有什么区別。”
“反而是玉璽,偽靖一日拿不到玉璽,就一日不可能成为正统,得到天下的认可,各方未必会爭山河鼎,但偽靖却绝不会放弃玉璽,因为一个传说而忽略真正的仇敌,老臣以为,昭懿郡主所言,未免过於偏信。”
沈晏昭坚持道:“偽靖对大靖虎视眈眈,自是不假,但诸位且看……”
她指著山河舆图上齐鲁下方的淮河道:“有淮河一线作为防守,偽靖想要北上並不容易,此为其一。”
她手指上划,指向齐鲁左下之地,道:“自古彭城定九州,有彭城在,偽靖对我大靖用兵便难如登天,此为其二。”
“除非……”她话锋一转,指尖顺势下滑,“他们能和荆襄联盟,从左侧绕军北上,突破中州,直接攻我冀州或齐鲁侧翼。”
“但这一条线也並不容易。”
“一则中州如今已沦为四战之地,各方覬覦,偽靖不可能轻易吞併此处。”
“二则即便他们与荆襄联盟,拥军北上,我冀州以南也有黄河为阻……”
说到这里,沈晏昭顿了顿。
她所分析的偽靖用兵之道,皆来自上一世的经验。
也诚如她所言,偽靖越不过淮河,更越不过彭城,最后改道中州。
原本有黄河作为天然屏障,他们並不能顺利北上。
谁料齐鲁水师中有一名將领,在面临偽靖攻城时,他立功心切,妄图在最短时间內全歼敌军,竟然掘开了中州境內长垣大堤,试图淹死偽靖叛军。
结果可想而知,黄河泛滥,致使两岸上下数十万军民受灾,叛军自然是没被淹死的,反而淹死了不少自己人。
更雪上加霜的是,黄河泛滥致使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流民纷纷北上,涌向幽州。
叛军顺势以流民开道,藏身其后。
等到幽州反应过来,叛军早已兵临城下!
沈晏昭待在祖父书房的那一个多月,除了寻找她想要的证据,也是在梳理自己上一世所经歷过的天下局势。
江衍说她不安於室,如果这算是骂名,那么她认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不会再安於內宅!
这大好河山,男儿看得,她为何看不得!
总而言之,上一世的新京城被偽靖叛军攻入腹地、烧杀抢掠,与其说是叛军太强,不如说是自己人太蠢。
只要扼住这个变数,五到八年內,南边偽靖休想有北上之机!
然而,北方匈奴则不同。
上一世,北方匈奴自十年前在张世赞手上吃了大亏之后,便不再与他正面交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怕了,殊不知,他们只是转移了战略重心而已。
匈奴南下的途径,居庸关算是最难的一条。
但倘若他们不从居庸关走呢?
如今的大靖核心为冀州、幽州,乍看之下只要不突破居庸关,北方匈奴对大靖便毫无威胁,但倘若匈奴先取河东呢?
河东与冀州以太行山为界。
然而,河东太行地势高耸,而冀州一马平川。
冀州入河东难如登天,河东自太行俯衝冀州却是易如反掌!
只要匈奴占据河东,假以时日,再取冀幽不过探囊取物!
如今的大靖意识不到这一点,一是因为偽靖的威胁,二则是因为河东地势极为复杂。
而裴乘景虽有割据河东之意,却只自封总兵,並未自立为王。
乍看之下,好似仍旧给大靖留了和谈的余地。
但只有沈晏昭知道,裴乘景只不过是羽翼未丰之前的隱忍蛰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