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酬劳
    萨伦僵在原地，而楚隱舟死死盯著那张苍白的脸。
    时间似乎凝滯了，楚隱舟甚至能听见窗外的黑海翻涌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一声接著一声，透过厚重的玻璃，丝丝缕缕地渗进房间。
    楚隱舟的手搭在枪柄上，触感冰凉。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四个守卫的目光，如同一根根长针，扎在他的脊背上。
    终於，萨伦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倒像是深海的海兽，在咬饵之前咧开了嘴。
    “问得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看来楚先生不仅身手不凡，思维也颇为犀利。”
    萨伦慢悠悠地踱回到那张珍珠母贝桌子后面，却没有坐下。他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在海浪般的纹路上轻轻敲了敲。
    噠，噠，噠，那声音空荡荡的，在房间里迴荡。
    “泪珠湾是建在老地基之上的。”他侧过脸，望向窗外，仿佛真的能透过那层层迷雾，瞧见海湾的骨骼一般，“有些东西，拴得比缆绳还要紧，也比航道更为古老。”
    “海水会传递消息，礁石也刻著密语。守在这儿，就得听懂————那些平常人听不见的声响。”
    他转过头，那双死鱼眼紧紧盯著楚隱舟。
    “所以，没错。我知道有人潜进来了。知道他们避开了外面的耳目。知道他们动手的方式，很快，很利索。”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別样的情绪，像是一根冰冷的锥子，“而且，他们冒犯了海湾遗蹟里的那些————居民。”
    “居民？”楚隱舟挑了挑眉毛，“城主大人，你说的，就是那些半人半鱼的玩意儿吗？所以您知道自己的城里藏著怪物？”
    楚隱舟停顿了片刻，咬著牙说：“您————是在保护那些怪物？”
    “不是怪物，而是古老的存在。”萨伦·泰德纠正道，他瞪著楚隱舟的双眼似乎更大了些，“它们是这片海里更古老的————居民。在泪珠湾还未出现，人类还未在这儿点燃第一堆篝火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这儿了。”
    他缓缓坐下，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面上。
    “它们，是大海的先民，它们与地牢里那些食腐的行尸走肉，与那些荒野的野犬与孢子怪物都不同，它们，是拥有智慧的，它们与人类一样，亦是一种文明。”
    楚隱舟能感受到，萨伦·泰德在描述那些深潜者的事情时，他那一直毫无波澜的冰冷腔调似乎有了些许的————触动？
    萨伦低下了头，他的双眼直直盯著桌面，继续他的讲述。
    “海湾里的那些洞穴，是它们棲息的地方，或者说————是它们与我们这世界相互接触的边缘地带。”
    “它们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或者至少————不会惹是生非。只要不去招惹它们，不去探寻它们的秘密，不触碰它们守护的东西。我设岗封路，与其说是保护它们，不如说是保护泪珠湾的人，免得因为一时的好奇和鲁莽————招来难以想像的灾祸。”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楚隱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城主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可你们这一趟，”萨伦的目光又黏在了楚隱舟的脸上，“把这点脆弱不堪的安稳给打破了。你们惊扰了它们，破坏了平衡的状態，最重要的是————”
    他交叠的手指似乎一瞬间猛地用力，扣出声响。
    “你们惊动了————它们的女王。”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比之前还要平淡，但似乎是在压抑著什么情绪。
    萨伦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掌控全局的架势。
    “现在，她的怒火可能会席捲整个海湾，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双死寂的眼睛牢牢地锁住了楚隱舟，“所以，我要你们回去。”
    “回去？”楚隱舟重复了一遍，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对。以泪珠湾官方任务的名义，我批准你们回去。”
    萨伦的语调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这回不是偷偷摸摸地进去，而是————去沟通，去平息事端。当然，该防备还是要防备，该动手也得动手。你们得確保女王的怒气消散，或者至少，別让她的怒火蔓延到港口这边来。”
    他摊开苍白的手掌，做了一个微小，却又刻意摆出的开明姿態。
    “泪珠湾看重本事，也讲究规矩。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现在，我要你们证明————懂得审时度势。办成这件事，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赏金照给，往后在湾里行动也会更加方便。这是眼下最直接，对大家都好的办法，不是吗，楚隱舟先生？”
    楚隱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迎著萨伦那非人的注视，心里念头飞速转动。
    这分明是一个明晃晃的圈套，要把他们重新推进火坑————准確来说，是推进大海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沟通，平事————靠刀枪？”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玩味，“城主先生，我不觉得你口中的那些————古老存在，是什么可以交流的对象，尤其是它们的那位女王，呵，我们上次和那位女士聊得可不是很开心。”
    “你们可以动用武力。”萨伦回答得毫不犹豫，“在规矩之內，同胞的生命是第一位的。我只要结果，我希望海湾恢復平静。”
    “好吧，所以，您这是在我们清除了荒野夫人之后，再去替你剷除塞壬？”楚隱舟將双手放在桌子上，撑起下巴，眯著眼看向城主。
    萨伦点了点头，楚隱舟便目光从萨伦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
    “呵呵，城主大人，您还真是会逮住一只羊使劲薅毛”楚隱舟摊开手，露出冷笑，“我们一队人刚刚经歷苦战，城主大人这是不打算让我们休息了？”
    “报酬不会少的，我现在便可以给你支付剷除荒野女巫的酬金。”
    萨伦轻轻拍手，一个楚隱舟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又有两个黑甲士兵迈著整齐的步子走了进来，他们两人的手中抬著一个木质宝箱。
    箱子被放置在楚隱舟面前，缓缓打开，里面堆满了一颗又一颗的白珍珠。
    楚隱舟的心怦怦直跳，他感觉自己的【贪婪】要跳到嗓子眼了。
    楚隱舟咽了下唾沫，把【贪婪】咽了回去。他朝著萨伦笑了笑，“好吧，城主大人还真是大人有大量，那，我就收下了————”
    “財物如此沉重，想必楚隱舟先生一个人难以搬回去吧。”萨伦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让我的人跟隨你，送去你的住所吧。”
    楚隱舟一愣，隨即点头答应了，也是，他也没法在城主面前蹲在这，就把这一箱珍珠一颗一颗地塞入自己的大衣里，麻烦，也確实不太体面。
    “那，我答应你，剷除塞壬的活，我们也接了。”楚隱舟站起身，而那两个黑甲守卫也隨即將装满珍珠的宝箱抬起来，一声没吭。
    楚隱舟当然还没被財宝冲昏了头，他心里清楚，再答应城主踏入海湾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萨伦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领地里存在怪物，还將那群怪物视为可以共存的文明生物。
    现在城主要自己这群扰乱秩序的罪魁祸首，去给那帮鱼人赔礼道歉？
    很明显，他这是想在海湾里彻底把自己一伙人处理掉，眼下的最优解便是拿著这箱珍珠回旅店，与同伴匯合后就撒腿开溜。
    正当楚隱舟暗自盘算如何带所有人脱身时，萨伦忽然俯下身，在桌底的抽屉里摸索起来。
    他在宽大桌案的阴影中掏了一阵，直起身时，手里已多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深色木盒，木纹间爬满细密弯曲的黑色脉络，像是血管一样。萨伦將它轻轻搁在珍珠母贝镶嵌的桌面上，动作慎重得像在安置一件圣物。
    他苍白的手指搭在盒盖边，却没急著打开，而是抬起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楚隱舟。
    “楚隱舟先生，您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钱吧。”
    “咔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盒盖被掀开。
    楚隱舟屏住了呼吸。
    盒內衬著吸光的暗绒，一团猩红的东西盘踞在深处，那是纠缠蠕动，层层盘绕的猩红触鬚，表面浸著湿黏的冷光，它们以奇异的姿態螺旋上升，在顶端拧结，托起一顶王冠。
    金色的冠身上镶嵌著细小的红宝石，像是几只红色的眼球。
    楚隱舟盯著那团诡异的东西愣了神，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些触鬚不是活物，是静止的。
    这是一个雕塑品，一个————触鬚魔偶。
    萨伦脸上再次浮起那种被鱼鉤扯起来的笑容，在这诡譎之物的映衬下，格外瘮人。
    “您一直很好奇吧，”他的声音平直，却带著透骨的冷意，“为什么您那双能够窥探真实的双眼，在我面前毫无用处。”
    楚隱舟心中一颤，他知道自己的【理性之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盒中猩红的触鬚与幽暗的王冠。
    “不是我藏得好。”
    他顿了顿，空茫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非人的傲慢。
    “只是您那点力量，在它面前————连水花都算不上。”
    魔偶的触鬚映入楚隱舟的双眼，似乎要顺著他的视觉，伸入他的颅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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