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剧烈的喘息稍稍平復,楚隱舟强撑著站起身,首先看向精神崩溃的两位同伴。
朱妮婭依旧跪坐在地,双手紧握,双眼失神,口中反覆念叨著圣光为何拋弃她的囈语。
珀芮则抱著双臂,鸟嘴面具低垂,一动不动,仿佛已將自己视作一具等待解剖的標本。
楚隱舟走到她们身边,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朱妮婭,珀芮,战斗结束了,我们贏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破碎的低语和彻底的沉默。他嘆了口气,知道短时间內难以让她们恢復正常。
他转而看向蕾娜薇,这位圣骑士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坚定,只是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你的伤怎么样?”他问道。
蕾娜薇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著腰间那被达米安血液附著,仍在微微搏动的伤口,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伤口……很奇特,似乎在自行癒合,力量也在缓慢恢復。我还能坚持。”
她看向精神不佳的珀芮,“隱舟,珀芮医生她……”
楚隱舟摇摇头,对蕾娜薇说:“她暂时无法配製药剂了。蕾娜薇,麻烦你照看好她们两个,我回去確认一下那怪物是不是真的死透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蕾娜薇郑重地点了点头,持剑守护在两位精神崩溃的同伴身边。
楚隱舟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那片刚刚经歷浩劫的洞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石粉味。猪人之王那庞大的尸体被落石半掩,已然毫无生机,【理性之眼】確认了它的死亡。
就在他准备探查別处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乱石堆的缝隙里,隱约透出一丝金色微光。
他谨慎地靠近,拨开几块碎石,发现那是半截被掩埋的旗帜,正是那猪人旗手的遗物,而另一面旗帜和它主人的尸体已被彻底掩埋。
凑近来看,楚隱舟才看到那旗面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块缝缝补补的皮肤,至於是猪皮还是人皮,楚隱舟不去细想了。
他伸手触碰那面散发金色光芒的旗帜,【理性之眼】的信息浮现:
【威利伯的旗帜】
【猎获】
【一个最渺小的个体,指挥著最恐怖的力量,其存在本身即是奇蹟与荒诞的证明。】
【携带者將继承部分其敏锐的感知与在混乱中保持方向的能力,一定幅度上提升敏捷,並增强对眩晕,混乱等精神干扰的抗性。】
“威利伯,是那头小猪的名字吗?”
“提升敏捷和抗晕?不错。”
楚隱舟没再想太多,直接將这面旗帜塞进了【掠夺者的大衣】那广阔的內空间里。
这算是像样的战利品。
接著,他绕过猪人之王的尸体,向著洞窟更深处,那片原本被肉山挡住的区域走去。
隨著视野开阔,他屏住了呼吸。
就在洞窟最深处,堆积著如同小山般的財宝!
在油灯摇曳的光芒下,无数金幣,银器,各色宝石反射著诱人的光泽,其中混杂著许多从丰穰镇教堂掠夺而来的圣物,虽然大多已被邪教力量污染,失去了神圣的光辉,但其本身的材质都是真金白银,依旧价值连城。
还有许多显然是劫掠商队得来的货物箱,箱盖破损,露出里面精美的丝绸,兽皮之类的珍贵货物。
“发財了……这下真的发財了!”
楚隱舟此刻也忍不住心跳加速,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的【贪婪】心相在狂跳不止。
除了之前已经收走的沙昆藏在银行的赃物,猪人掠夺来的財宝都在这里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展开【掠夺者的大衣】,迫不及待地走向最近的一个镶著金属边的华丽宝箱。
这箱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里面定然是稀世珍宝!
他带著憧憬,猛地掀开了箱盖。
箱盖开启的瞬间,楚隱舟脸上兴奋的笑容猛地僵住。
宝箱里没有金光闪闪的財宝,只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穿著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神职人员长袍的乾瘦老头。
这场面倒是似曾相识。
那老头显然也被嚇得不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惊魂未定的老脸。
他正是那个逃跑的,与镇长沙昆勾结的奥德里奇神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奥德里奇神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尷尬的笑容,声音颤抖著试图解释:“英,英雄……別,別动手!我,我只是在这里,暂避,暂避风头……”
楚隱舟眯起眼,此时他看神父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落在自己汤碗里的苍蝇。
一天后,丰穰镇中心广场。
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绞刑架矗立在那里。
镇民们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挥舞著拳头和农具,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这地下世界的穹顶:
“吊死他们!”
“叛徒!瀆神者!”
“与怪物同流合污的畜牲!”
“用他们的血洗刷丰穰镇的耻辱!”
绞刑架上,肥胖的沙昆镇长和乾瘦的奥德里奇神父都被粗糙的麻绳套住了脖颈,面如死灰。
奥德里奇神父那张老脸上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朝著台下的人群和主持正义的楚隱舟几人哭嚎求饶:
“冤……冤枉啊!各位乡亲,各位英雄!我,我也是被逼的!是那些邪教徒!他们骗了我,用那本该死的书诱惑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召唤出那种怪物啊!我也是受害者!”
他见求饶效果不佳,眼珠一转,立刻將矛头指向身旁的沙昆,声音尖利地喊道:“是他!都是沙昆这个贪婪的肥猪逼我乾的!一切都是他的主意,吊死他!吊死他就够了!我是神父,是圣光的僕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放了我吧!”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认命的沙昆镇长闻言,猛地抬起头,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青筋暴起。
他朝著奥德里奇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放你娘的狗屁!奥德里奇,你个老混蛋!当初是你拿著那本破书来找我,说能发大財!是你信誓旦旦说能控制住那些怪物!现在出了事就想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要死一起死!你这个偽君子,褻瀆圣光的败类!”
“是你贪婪!”
“是你无能!”
“都是你的错!”
两个昔日勾结在一起的盟友,此刻在绞刑架上互相指责,推卸罪责,丑態百出,场面混乱而荒唐到了极点。
绞刑架下。楚隱舟与塞繆尔牧师並肩而立,作为这场公开审判的主导者。
蕾娜薇,珀芮和朱妮婭被他安排在了“倒吊公牛”旅店休养,她们需要远离这喧囂与血腥来平復身心。
至於达米安,那苦修者似乎对这等“世俗的惩戒”毫无兴趣,也不知又躲到哪个角落,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感受圣光”了。
楚隱舟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绞刑架上那两个面如死灰,却又在生命最后时刻互相撕咬的罪人。
沙昆与奥德里奇的互相谩骂丑陋而刺耳,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愜意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戏剧。
这时,西塔和吉姆这对活宝挤到了他身边,两人手里各捧著一根热气腾腾的煮玉米,正啃得津津有味。
西塔看到楚隱舟,立刻討好地举起另一根冒著热气的玉米,含糊不清地说:“老爷,您也来一根?香著呢!”
楚隱舟被他这不合时宜的举动逗笑了,摆摆手道:“不必了,你们吃吧。”
他顿了顿,看著那玉米,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带调侃地低声补充了一句:“要是爆米花,说不定就更应景了。”
“爆……爆米花?”西塔叼著玉米,茫然地眨眨眼,“老爷,那是啥新奇玩意儿?”
楚隱舟摇摇头,笑道:“没什么,老家的零嘴儿。你这煮玉米挺好,自己享受吧。”
台上的塞繆尔牧师看著混乱的场面,不得不提高音量,试图让激愤的民眾和互相谩骂的罪人安静下来:“肃静!诸位请肃静!让审判……”
然而,沙昆和奥德里奇求生欲驱使下的对骂愈发激烈,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楚隱舟眉头微皱,失去了耐心。他懒得呵斥,直接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將其抽出,同时用一种平淡而冰冷的语气对绞刑架上的两人说道:
“吵够了没有?要是嫌这绳子太慢,我不介意现在就用它帮你们提前解脱。”
他晃了晃手中的枪。
奇蹟般地,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沙昆和奥德里奇,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只剩下因恐惧而粗重的喘息和身体的剧烈颤抖。
楚隱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对將死之人进行“即时处决”的威胁也能如此有效。
现场终於安静下来。塞繆尔牧师感激地看了楚隱舟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庄重而沉痛的声音,朗声宣读沙昆与奥德里奇的最终判决。
他不仅提及了製造猪人,献祭圣物,勾结邪教徒的核心罪行,更一一列举了他们执政期间的诸多暴行:將圣光教堂强行改造成为自己牟取暴利的银行,通过高利贷与暴力催债,使得无数镇民家破人亡,纵容甚至主导逼良为娼的勾当,利用猪人清除异己,製造了无数起神秘的“失踪”案……
每念出一条罪状,台下镇民的怒火就高涨一分,唾骂声不绝於耳。
宣判完毕,塞繆尔牧师退后一步,看向楚隱舟。
楚隱舟点点头,缓步走到绞刑架前,站定在沙昆和奥德里奇面前。
他脸上带著一丝戏謔的冷笑,仰头看著这两个涕泪横流,丑態毕露的昔日权贵,用一种近乎閒聊的语气问道:
“两位大人,时辰已到。你们……可还有话说?”
“饶命啊,英雄!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给你!別杀我!”奥德里奇哭喊著。
“放过我!都是他逼我的!我是镇长,我可以为你效力!”沙昆也嘶哑地哀求。
楚隱舟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他摇了摇头,笑著说:
“回答错误。”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说: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瞬间绝望扭曲的表情,乾脆利落地转过身,朝著站在绞刑架控制杆旁边的吉姆,轻轻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明確的眼神。
吉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状立刻將手里啃得乾乾净净的玉米棒子隨手一扔,兴奋地应了一声:“好嘞老爷!”
他的双手抓住那沉重的拉杆,用尽全力猛地向下一拉。
“咔嚓!”
机关触发的声音清脆而致命。
沙昆和奥德里奇脚下的踏板瞬间消失,两人的身体猛地向下一坠,脖颈被绳索狠狠勒住,所有的哭嚎,求饶与咒骂都被无情地扼断,只剩下徒劳的挣扎和逐渐微弱的抽搐。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声。
压抑已久的愤怒,屈辱与悲伤,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彻底的宣泄。长久以来笼罩在丰穰镇上空的阴霾,似乎也隨著这两个罪人的毙命而驱散。
楚隱舟平静地看著欢呼的人群,又瞥了一眼那两具逐渐停止晃动的尸体,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嗯……是不是该说,真是一对苦命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