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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孤峰之上的身影
    天使冷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那抹银白最终融入了殿外无边的黑暗,只留下她的话语,如同淬火的誓言,依旧在空旷寂静的殿堂中幽幽迴响,灼烫著每一寸冰冷的空气。
    王座之上,阴影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凌飞静静地坐著,维持著冷离开时的姿態,仿佛一尊亘古未动的神祇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內心早已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暗流汹涌。
    许久,他缓缓地,动了。
    手指一根根从王座扶手上鬆开,动作带著一种罕见的滯涩,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他撑著扶手,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脱离王座的依靠,在身后投下更加庞大而孤寂的阴影。
    他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徵至高权柄与孤独的台阶。
    靴底与暗金地面碰撞,发出“篤、篤、篤”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寂寞地迴荡,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刻度上,丈量著从復仇巔峰走向內心荒原的距离。
    终於,他站在了空旷大殿的正中央,站在了那片最清澈、最无所遁形的月光之下。
    月光如水,洗去了王座附近的阴影,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此刻毫无遮掩的脸庞。
    年轻,苍白,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波澜。
    天使冷的话,像一把生锈却异常坚韧的钥匙,粗暴地捅进了他早已锈死、焊死的心门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试图撬动那扇门后尘封的、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角落。
    “信任……”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词汇,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冰冷而苦涩。
    这个世界,还有值得他信任的人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早已用血与火,亲手斩断了这个问题的所有可能性。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姐姐温柔含笑的眼睛,最终变成悬在房樑上冰冷的绝望;公家的推諉,超神学院门口“顾全大局”的冰冷呵斥;青梅竹马琪琳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那句“不要再胡闹”如同最后的审判;撤离卡车上那些避开的眼神,小白被夺走时眾人的沉默与怂恆……
    每一次,他都曾试图去相信——相信律法,相信正义,相信爱情,相信人性最后的温暖。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深、更痛的背叛与践踏。
    他曾经坚信的一切——秩序、公道、情感、羈绊都在现实最残酷的铁蹄下,被碾得粉碎,化为滋养仇恨与绝望的养料。
    从姐姐冤死的那一刻起,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黑暗的孤岛,所有的灯塔都已熄灭,所有的桥樑都已断裂。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让清冷的月光流淌在手掌和指节上。
    这双手,看起来与普通人类的手並无太大区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看似普通的手,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葛小伦惊愕凝固的面容,刘闯不甘嘶吼的残响,那些难民指责者颈骨碎裂的触感,饕餮士兵在死亡边缘绝望的挣扎……无数的生命,在这双手的力量下,归於寂灭。
    自从在那极致的悲愤中觉醒这份逢魔之力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前方是悬崖,后方是火海,他唯有紧握这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在这条以復仇铺就的荆棘之路上,一路向前,將所有的背叛者、伤害者、漠视者,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如今,他似乎做到了。
    雄兵连分崩离析,仇敌授首,地球在他的力量下颤慄,即便是已知宇宙那些高高在上的顶级文明,也不得不对他投来忌惮甚至恐惧的目光。
    毫不夸张地说,凭藉这操控时空、统御万骑的逢魔之力,他已然屹立於这片星海的顶点,拥有了生杀予夺、重订规则的权能。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不公与仇恨的力量。
    可是……
    为什么站在这由力量铸就的孤绝高峰之上,俯瞰著脚下颤抖的眾生与星空,內心深处,却没有预料中的畅快与满足,反而泛起一丝更深沉、更空洞的……不如意?
    仿佛费尽心力攀上了最高的山巔,却发现四周只有无尽的风雪与虚空,来时路上的血色与怒火成了唯一的风景,而曾经渴望在山顶看到的云海日出、星辰灯火,却从未存在过。
    是因为……孤独吗?
    凌飞放下双手,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的穹顶,投向了渺远的过去。
    曾经,他並非孤身一人。
    他有相依为命、温暖如春日的姐姐,有青梅竹马、笑语嫣然的琪琳。
    即便在姐姐惨死、琪琳背叛,最绝望的废墟求生日子里,也还有小白——那只不会说话、却用全部忠诚温暖他的小狗,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和蓬鬆的尾巴,为他死寂的世界带来一丝生命的慰藉。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不復存在。
    姐姐长眠,琪琳已死,小白化为尘土。
    那些曾构成他世界点滴温暖的碎片,早已在仇恨的烈焰与时间的洪流中灰飞烟灭。
    只剩下他一个人。
    站在由力量、鲜血、孤独浇筑而成的绝顶之巔,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他拥有了一切,却又仿佛失去了一切。
    力量可以摧毁一切,扭曲时空,却无法唤回一个温暖的笑容,无法填补內心那片冰冷的空洞。
    天使冷……
    这个在地球废墟上意外撞见,起初被他视为监视者、麻烦精,甚至偶尔觉得可以打发无聊旅途的高傲天使,就这样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原以为,她的跟隨不过是基於任务或好奇,与那些曾背叛他的人们並无本质不同,终有一日也会在“大局”或“正义”面前,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日復一日的同行,一次次的危机与杀戮,他冷眼旁观,却从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不解、震惊、凝重、担忧……以及某种越来越清晰的、坚定不移的东西。
    那不是监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专注的守望。
    直到今夜,直到她站在月光下,用最庄重神圣的誓言,宣告那近乎愚蠢的忠诚与守护。
    “即使你会成为整个宇宙的公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后。”
    “即使对面的是曾经天使文明的同僚,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为你挡下敌人的攻击。”
    这些话,像重锤,敲打著他冰封的心房;又像炽焰,灼烧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在其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东西——真情。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道德绑架下的妥协,而是摒弃了所有外在標准与得失计较,仅仅源於个体意志的、纯粹的坚守与奔赴。
    这种情感,他只在姐姐凌灵身上感受到过。
    无论他多么顽劣,多么失败,姐姐总会用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看著他,告诉他:“小飞,別怕,姐姐在。”
    而琪琳……她给予的,或许是喜欢,是陪伴,但在最后的抉择面前,那情感终究未能超越她所认定的“责任”与“大局”。
    凌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复杂、难以定义的表情。似笑,似嘲,似悲,似惘。
    “呵……”
    一声极轻的、带著无尽讽刺的笑音,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冰凉的月光里。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逢魔时王,执掌时空权柄,脚踏万千尸骨,令宇宙震颤的魔王,居然会因为一个天使的几句话,內心坚如磐石的杀意与孤绝,开始產生了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动摇。
    那被仇恨和力量浇筑得如同恆星內核般坚固的意志,竟然被一缕看似柔弱的星光,照出了一丝裂隙,透进了一丝令他心悸的、名为“可能”的微风。
    他站在大殿中央,沐浴著清冷无情的月华,身影挺拔如孤峰,却又仿佛承载著整个星空的寂寥。暗金色的眼眸中,冰冷与微澜交织,仇恨与惘然並存。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復仇或许仍未终结,宇宙的敌意终將如潮水般涌来。
    但在此刻,这座由孤独和力量构筑的內心冰峰之上,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已然开始悄然融化。
    而遥远的殿外廊柱下,天使冷抱臂而立,洁白的羽翼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並未真正离去,只是將空间留给了那个需要独自面对內心风暴的王。
    她仰望著星空,蓝眸中映照著璀璨的银河,嘴角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温暖的弧度。
    她知道,有些改变,一旦开始,便如星火燎原,再难阻挡。
    长夜漫漫,心湖初漾。
    魔王的旅途,或许將从纯粹的毁灭,走向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更加莫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