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再次將凉冰试图转移的话题,牢牢钉回原点。
“不要岔开话题。”他血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下方那位气质已然大变的“前天使之王”,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敷衍的威严。
“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让你再次见到你的姐姐凯莎……”
他微微停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听者的灵魂上。
“你是否会后悔……曾经的『过错』?”
这“过错”二字,他咬得並不重,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凉冰所有理智与偽装之下,那片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区域。
凉冰的心跳,在凌飞重复这个问题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脸上的笑容虽然还维持著,但那深棕色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慌乱与极度惊疑,却没有逃过凌飞锐利的目光。
“他为什么执著於这个问题?”凉冰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凯莎已经死了,死得彻彻底底,神圣原子分散宇宙,连死神卡尔都不敢打包票能完整回收重组……他为何一再追问?难道……”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难道这个逢魔时王,真的有能力做到那种事?不!这绝不可能!已知宇宙的物理规则……”
可如果是这个连因果律都能隨手覆盖、力量体系完全未知的怪物呢?
看著他嘴角那微微翘起、带著一丝玩味与深意的弧度,凉冰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她感觉自己的节奏正在失控,一种前所未有的、面对未知与可能的惊悸感攫住了她。
看到凉冰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动摇,凌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並没有召唤逢魔时王的装甲,就那么以普通人类的姿態,一步步走下王座的台阶。
黑髮,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容,简单的衣物。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会再將他视为“普通人”。
“看来,”凌飞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蕴含著令人窒息的重量。
“天启王……凉冰。你对我,对我的力量,还缺乏足够的了解。”
他停在凉冰面前数步之遥的地方,目光与她平视。
“那么,我有必要……向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仿佛虚托著某种无形而伟大的存在。
“我是,逢魔时王。”
“执掌空间,统御时间的……王者。”
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时间,在我面前……”他虚握的手掌轻轻翻转,做了一个如同拨动钟錶指针般的、极其简单却意味深长的动作。
“不过是一条……可以任意回溯、快进、暂停,乃至……剥夺的河流而已。”
他看向凉冰,眼中倒映著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对於时间的王者而言,”凌飞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鼓上。
“將时间的长河……倒流回某个特定的节点……”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凉冰,看到了她內心深处最恐惧的那个假设。
“让那些在『过去』已然消散的存在……”
“重新……站在『现在』的面前。”
“这,並非……什么难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声的寂静。
凉冰的呼吸停滯了,她那双见过宇宙沧桑、歷经背叛与战爭、早已淬炼得如同寒铁的眼睛,此刻瞪大到极限,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欲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悸动。
“操控时间……倒流……復活……”这几个词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炸裂!
天使冷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烈焰之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却没有去捡,只是用那双充满震惊、迷茫,以及一丝骤然燃起的、微弱却炽热希冀的眼眸,死死盯著凌飞。
原来……原来之前那种令空间凝滯、令攻击无效的力量,仅仅是冰山一角吗?
他……他居然真的能……回溯时间?
那是不是意味著……凯莎女王……倚天……那些逝去的姐妹们……
苏小狸已经彻底傻掉了,小脑袋瓜完全处理不了这么高端、这么顛覆的信息,只是张著小嘴,看看凌飞,又看看凉冰,再看看掉剑的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覆碾碎了又重组,重组了又碾碎。
“我……我靠……”凉冰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乾涩沙哑,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慵懒与掌控感。
“你……你居然……真的有这种能耐?”
她的理智在疯狂尖叫著“不可能”,但凌飞那平静到近乎恐怖的陈述,以及他之前所展现出的种种超越认知的能力,又让她不得不去相信,这个怪物或许真的能做到。
凉冰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试图重新夺回一丝主动权,儘管声音依旧有些不稳。
“我相信,以阁下的智慧,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她努力让语气变得客观,甚至带著一丝为凌飞考量的意味:“凯莎的存在,她所代表的『正义秩序』,与阁下您的行事风格和力量本质,恐怕並不兼容。復活她,对您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给现存的宇宙秩序……带来更大的混乱和变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拋出了另一个问题,试图转移焦点,也试探凌飞的內心:“况且……如果阁下真的拥有如此伟力,为何不先挽回属於您自己过往的一些遗憾呢?”
她指的是凌飞的姐姐,这是她调查到的,关於凌飞悲剧的起点,也是他如今性格与力量的根源之一。
听到凉冰提及自己的姐姐,凌飞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
“你听说过……时间悖论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凉冰的问题,反而拋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概念。
凉冰微微一怔,作为前天使文明顶尖的学者与王者,她当然知道时间悖论的各种假说,但那更多是停留在理论物理和哲学思辨层面。
她谨慎地回答:“知道一些理论模型。但这和……”
凌飞打断了她,开始解释,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著宇宙运转的某种冰冷法则:
“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或者说,强行改变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连时间本身……都难以承受的。”
“修改过去,的確能影响现在与未来。但宇宙自身……並非任人涂抹的白纸。它有它的『惯性』,它的『修復机制』。一旦某些关键的『因果节点』被强行扭曲……”
“……那么为了维持整体的『存在性』,宇宙会自发地產生一系列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来进行『修正』。这种修正,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混乱、矛盾,乃至……整个时间线的崩塌与重启。”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时间的基底。强行抹去或更改……”凌飞看向凉冰,也仿佛在透过她,看向自己內心某个无法触及的角落。
“……最终导致的,可能不是理想的圆满,而是……一切的终结。”
凉冰静静地听著,聪明如她,瞬间明白了凌飞话语中未尽的深意。
如果凌飞回溯时间,救下了他的姐姐,那么后续刘闯的罪行可能不会被激发,凌飞就不会经歷那接踵而至的背叛、遗弃等一系列將他推向绝望深渊的事件……
而没有这极致绝望与仇恨作为燃料与契机,那个名叫“凌飞”的普通地球青年,或许永远也无法觉醒体內那沉睡的、属於“逢魔时王”的至高力量种子。
“救下姐姐”与“成为逢魔时王”,在这个特定的因果链中,似乎成了某种无法两全的悖论。
这就是他所说的“无法改变的事情”。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或者说,不愿以可能存在的、整个宇宙崩坏的风险为代价,去换取一个不確定的、甚至可能失去现在所有力量的“如果”。
凉冰沉默了,她看著眼前这个以人类姿態站立、面容年轻却眼神仿佛看透了时间尽头所有悲伤与无奈的青年,心中第一次对他產生了一种超越利益算计的、复杂的感慨。
强大如他,执掌时间权柄,却依然被束缚於某些无形的枷锁之下,有著无法挽回、甚至不敢去挽回的遗憾。
这或许,就是力量的代价,也是……命运的讽刺。
大殿內,一时间无人说话。
只有那关於时间、因果、遗憾与选择的沉重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凌飞重新將目光投向凉冰,不再追问她是否后悔,而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那么,天启王,凉冰。”
“关於『合作』的提议……”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