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眾人簇拥的身影，年约五十，
    身披一袭崭新的明黄色袈裟，面相慈和，走起路来步履沉稳，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派。
    可苏晨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他身旁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身上。
    正是冯国斌。
    释永信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脸上依旧掛著悲天悯人的微笑。
    双手合十，宣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不知二位道长因何事，在我这庙中大动肝火？”
    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许多。
    冯国斌的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但他毕竟是在商业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就算心里已经把青松道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脸上却能在瞬间换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上前一步，挡在释永信身前，姿態摆得十足。
    “大师，您身份尊贵，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转向青松道长和青月，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热情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二位道长这是从哪里来啊？怎么在观音庙里生这么大的气？有什么事，您二位跟我说，能帮忙的，我老冯一定帮！”
    拍著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
    周围的香客，特別是滨海市本地人，立刻就认出了他。
    “这不是冯国斌冯总吗？就是他捐钱修的这座庙啊！”
    “对对对！报纸上还登过呢！说是大善人，大企业家！”
    “你们看冯总这气度！人家自己庙里被砸了，还这么关心闹事的人，真是心善啊！”
    人群的议论声，像是一阵阵东风，將冯国斌捧上了道德的高地。
    相比之下，还在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的青松道长，形象就显得格外不堪。
    “还能有什么事？看这穷酸样，八成就是来讹钱的！”
    “就是！看人冯总有钱，庙里香火又旺，跑来碰瓷的唄！这种人我见多了！”
    “现在的骗子，都开始角色扮演了，真是防不胜防！”
    舆论，在冯国斌三言两语间，就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炸了。
    【我靠，这胖子谁啊？段位好高啊！】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这胖子一上来就抢占道德制高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宽宏大量的受害者！】
    【完了完了，道长这暴脾气，肯定要吃亏！】
    【晨哥呢？晨哥快想想办法啊！对面这boss看起来不好打啊！】
    苏晨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要知道，
    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必须时刻观察著每一个猎物的反应。
    而此刻，局势的中心，
    青松道长听著周围人对冯国斌的吹捧，眼睛猛地瞪大。
    就是他！
    害得自己和孙女有家不能回的罪魁祸首！
    拆了自己道观，建起这座佛庙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裹挟著十年来的委屈与辛酸，从青松道长的胸腔直衝天灵盖！
    “你……原来是你！”
    青松道长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冯国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你这个天杀的！別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他猛地一跺脚，整个大殿似乎都跟著震了一下。
    “这里！以前是青城观！是我的道观！是我的家！”
    老道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一种家园被毁、传承被断的刻骨之痛。
    “你不经我允许，凭什么拆了我的家，建你这劳什子破庙？！”
    这一声质问，声嘶力竭，充满了血泪。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老道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镇住了。
    这……这看起来不像是演的啊。
    那眼神里的恨意，那声音里的悲愤，真实得让人心头髮颤。
    如果只是想讹钱，往地上一躺，说自己心口疼，不是更直接？
    何必一直纠结於这里以前是什么？
    香客们脸上的鄙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动摇。
    难道……这老道长说的，是真的？
    冯国斌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不过，他既然敢站在这里，就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怕什么？
    这青城观的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看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冯国斌心中冷笑，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委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
    “老道长，您先別激动，千万彆气坏了身子。”
    他先是安抚一句，隨即话锋一转，面向眾人，
    “各位乡亲，各位香客，请听我一言。”
    “老道长说得没错。”
    他一开口，就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承认了？
    冯国斌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里以前，確实有一座道观，名叫青城观。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他坦荡的態度，瞬间贏得了一部分人的好感。
    直播间的观眾也懵了。
    【？？？这胖子搞什么？自爆？】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了，这是什么操作？】
    只有苏晨，眉头猛地一挑。
    来了。
    他暗道一声，果然，能做大做强的商人，没一个是蠢货。
    这冯国斌深知，道观的存在是瞒不住的，
    与其被动地被人揭穿，不如自己主动捅出来，並且用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去解释这件事。
    果然，冯国斌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但是！”
    冯国斌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那座青城观，我们当初也向有关部门仔细核实过。它……它没有任何的登记备案手续，说得直白一点，属於歷史遗留的违章建筑。”
    “违章建筑”四个字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恍然的“哦”声。
    “而且！”
    冯国斌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那座道观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荒废了快十年了！早就成了危房，別说住人，就是靠近都有危险！”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极具煽动性。
    最后，他看向身旁的释永信，脸上立刻换上无比虔诚和恭敬的表情。
    “我冯国斌本人，篤信佛法，一直感念释永信大师的慈悲德行，想要为佛门做些贡献。
    我就顺势出资，在这里为大师修建了这座送子观音庙，
    一来是了却我的心愿，二来也是为咱们滨海市的百姓祈福求子。
    我敢保证，从拆迁到重建，所有的手续，完全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查！”
    一番话说下来，抑扬顿挫，有理有据，还带著几分行善积德却被误解的委屈。
    完美！
    堪称一场教科书级別的危机公关！
    周围的香客们彻底被说服了。
    “哦——原来是违章建筑啊！”
    “那拆了就拆了唄，违章建筑还不让拆了？”
    “就是，而且都荒废十年了，留著也是个安全隱患。”
    “冯总真是好人啊，出钱拆了危房，还给我们建了这么好的庙，结果还被这老道士给讹上了，真是倒霉！”
    舆论彻底一边倒。
    就连直播间的网友们，大部分也觉得冯国斌说得有道理。
    【臥槽，反转了？原来是违章建筑？】
    【这……这就有点难办了啊，法律上讲，违章建筑確实不占理。】
    【虽然道长很可怜，但这个姓冯的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青松道长这波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青松道长被冯国斌这番顛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违章建筑？
    他的道观，从他师爷的师爷那一辈就在这山上了，传了不知道多少代！那时候，哪来的什么“备案手续”？
    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苏晨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愈发清明。
    这个冯国斌，確实是个角色。
    他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挑明，
    就说明这座送子观音庙的全部手续，绝对乾净得像刚洗过的盘子，查不出任何毛病。
    这一下，就把青松道长逼入了绝境。
    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祖產”，对抗一个手续齐全的“合法建筑”，结果可想而知。
    这官司，就算打到天上去，也是输。
    这让苏晨也感到有些棘手。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冯国斌和释永信两人身上。
    一个细节，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冯国斌在说话时，姿態放得很低，口口声声“感念大师德行”，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可他的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释永信，那眼神里，没有信徒对高僧的敬畏。
    而那位从头到尾宝相庄严、一言不发的释永信住持，看似置身事外，
    但他藏在袈裟袖子里的手，指节却在不规律地轻轻敲击著。
    这两人……
    根本不像什么信徒和高僧。
    反而……更像是一起做生意的，商业伙伴！
    一个出钱出力的台前老板，一个坐镇后方的幕后大佬。
    苏晨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有点意思了。
    为了感谢大师，就送一座庙？
    这种鬼话，骗骗普通香客还行。
    这背后，要是没有点利益捆绑，他苏晨把名字倒过来写！
    看来，这送子观音庙的水，比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原本只是想帮老道长討个公道。
    现在嘛……
    或许，能吃到一个更大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