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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十分钟的胜负
    1928年1月25日的早晨,洛杉磯笼罩在罕见的寒流中。细雪如同无数未盖章的法庭文件,在空中盘旋飞舞,悄然覆盖著联邦法院哥德式的建筑上。
    肖恩从凯迪拉克车上下来时,注意到轮胎纹里卡著的半根橘树枝,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像是故意给这场即將到来的专利诉讼案添上一抹加州的倔强色彩。
    “看这阵势,”沃尔克低声对肖恩说,示意他注意法庭门口聚集的人群,“今天来的可不只是律师和记者。”
    確实,法院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特艺色公司显然做足了准备,他们的支持者们穿著昂贵的西装,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发出自信的笑声。
    而另一边,先锋光学的支持者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技术人员和学者。
    上午十点整,洛杉磯联邦法院一號法庭內,中央供暖系统让整个大厅保持著舒適的温度,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紧张气氛。
    肖恩和沃尔克悄无声息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观察全场。
    法官埃莉诺·克莱顿步入法庭时,全场起立。作为芝加哥第一位女性联邦法官,她以锐利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著称。
    “双方律师请上前。”她將法槌轻轻放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法庭的每个角落。
    左侧,特艺色公司首席律师埃德加·斯通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黑条纹三件套的领带。
    他五十岁上下,灰褐色的眼睛里带著资深律师特有的自信,甚至可说是傲慢。手中的起诉书被他捲成筒状,有节奏地在掌心轻轻敲击,仿佛在无声地计算著时间。
    “尊敬的法官大人,”斯通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被告的光学装置与我们的us1,485,664专利稜镜构成'功能等同'。他们的齿鼓不过是我们单轴设计的简单放大,空白片仍然基於相同的染料承载原理。三项专利侵权,证据確凿。”
    他说话时,身后的三名助理律师適时地展示著各种技术图表和文件,配合得天衣无缝。
    肖恩注意到,这些助理都是精挑细选的,一个负责展示图表,一个记录对方反应,还有一个专门为斯通递送需要的文件。这种排场无疑是在向法庭展示特艺色的实力和资源。
    右侧,威廉·卡特森独自站立著,只有一个年轻的助手在旁边协助。与斯通的豪华阵容相比,他们显得格外孤独。
    三十岁出头的卡特森,穿著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目光锐利如鹰。在斯通发言时,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在便签上记下什么,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
    当斯通结束长达半小时的陈述后,卡特森从口袋中取出一只镀金怀表,轻轻扣在桌上。咔噠一声,在寂静的法庭中异常清晰。
    “法官阁下,”他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稳,“我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让法庭亲眼看见什么是差异,而非等同。”
    他抬手示意。法庭书记员推来两座蒙著黑布的仪器,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刻,全场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神秘的装置上。
    第一块黑布被揭开,露出特艺色的单轴齿鼓。旧漆已经剥落,齿牙参差不齐,显露出长时间使用的痕跡,就像个疲惫的老兵。
    第二块布落下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先锋公司的三轴整体齿银光闪闪,一体成型的设计与现代感令人惊嘆。
    齿距精確得如同用刀裁剪过。这种视觉对比如此强烈,连陪审团中最年长的成员都不由得向前倾身。
    卡特森並不急於展示数据,而是先让这个视觉对比在眾人心中沉淀。他了整整两分钟,只是静静地站在两台仪器前,让陪审团和法官充分感受这种视觉衝击。
    斯通此时仍保持著从容,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接下来的八分钟,请允许我展示真相。”卡特森终於开口。
    他首先將千分表压在特艺色齿鼓的齿顶上,打开身后的大型展板,上面粘贴著錶盘放大后的文件照片。
    “单轴误差±0.001英寸。”红色指针微微晃动,像不安的心跳。
    接著他换到三轴测量—绿色指针纹丝不动,稳稳落在±0.0002英寸的刻度上。这个演示了三分钟,他刻意放慢动作,让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陪审席上传来更多惊嘆声。一位戴著牛仔帽的陪审员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又急忙捂住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斯通律师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开口试图反驳:“我反对,虽然存在这些差异,但技术原理仍然是基於特艺色的基本……”
    话未说完,卡特森已经举起了另一件物证,一块长约一米的感光纸,上面清晰地並排展示著两条明显不同的光谱图。
    “左侧展示的是我当事人设计的稜镜,带宽仅为12纳米,”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而右侧是原告的专利產品,带宽达到50纳米。”
    他拿起金属教学杆,精准地指向图谱上的红色標记线。“原告专利保护的范围是45度正负2度的区间,”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让法庭內陷入一片寂静,连旁边铸铁暖气管內部水流与金属轻微胀缩的“咯吱“声都清晰可闻,“而被告的稜镜,完全不在这个保护范围內。”
    斯通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急忙向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慌乱地递上一份文件。斯通快速地翻阅著纸张,手指微微发抖,试图从中找到可以反驳的突破口。
    法官克莱顿微微前倾身体,指尖轻敲桌面,“卡特森先生,您如何解释功能等同原则的適用?”
    这时,卡特森的怀表恰好走完了十分钟。他翻开文件,內夹著一张1926年英国专利gb267,314的复写件,纸边微微泛黄捲曲。
    “现有技术早已公开多层膜原理,我们只是將角度与膜层同时调整,”他的目光扫过斯通,注意到对方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珠,“实现了全新的光学函数,而非简单的等同。”
    他转身面对陪审团,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等同,是把圆钉硬敲进方孔;差异,是让方钉自己长出稜角。”
    旁边的铸铁暖气片恰在此时发出一阵短促而有力的金属嗡鸣,仿佛为这句话加上完美標点。几个陪审员不约而同地点头。
    斯通猛地站起来,“法官大人,我要求...”他的声音失去了先前的沉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官克莱顿举起手制止了他,“斯通先生,请坐下。“
    她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两座齿鼓、两张光谱,最后落在卡特森的怀表上。法庭內静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这分钟对双方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本庭將记录:技术差异已肉眼可辨。”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法庭中迴荡。卡特森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
    而斯通僵在原地,手中的起诉书滑落在地,领带歪斜,先前精心打理的髮型也有些凌乱。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挫败。
    记者们爭先恐后地衝出法庭。肖恩注意到卡特森的助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他们唯一泄露的情绪。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法院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