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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光影的边缘
    周五的傍晚。布鲁克林大桥南侧,河岸咖啡(the river'edge)。
    铜铃在寒风中叮噹作响,肖恩推开了咖啡馆沉重的木门。室內暖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带著咖啡渣和旧皮革的味道。
    最里侧的卡座里,沃尔克像一座沉默的山。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杯沿上看不到半点唇印。
    肖恩脱下大衣,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人找到了?”
    沃尔克没有说话,从西装內袋缓缓推过来一张证件照。照片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消瘦男人,眼神像受惊的猎物,隔著镜片都能感到那股警惕和疲惫。
    “莱因哈特·克劳泽。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高材生,赫尔曼曾经最得意的门生。”
    沃尔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店里的爵士乐淹没,“现在人在哪?”
    “布鲁克林一家破照相馆里做修片师,晚上躲在地下室里,用兑了水的显影液继续捣鼓他的梦。”
    肖恩的指尖划过照片上那抹不起眼的烟燻痕跡,仿佛能触碰到另一个人的落魄人生。“地址可靠?”
    “米哈尔从黑市试剂商的流水单里挖出来的。一批特定规格的硝酸银,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地送往那家照相馆。”
    沃尔克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我的人昨天冒充东欧商人去了店里,亲眼见了他,已经確认和档案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沃尔克身体前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演算纸,推到咖啡杯中间。
    “他一开始以为我们是德国佬派来灭口的,差点从后门跑掉。直到我提到『三號配方』……”
    肖恩展开演算纸,上面是复杂的色彩矩阵公式。正是他根据当年那份失败实验报告反向推导出的算法核心。他目光一凝。
    “先安排他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肖恩收起照片和演算纸,“周日上午我去见他...”
    周日上午。十二號仓库。
    钨丝灯在挑高的屋顶下嘶嘶作响,將空旷的空间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空气里漂浮著刨木、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液气味。
    莱因哈特·克劳泽站在中央,一身崭新的西装像掛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他面前的橡木工作檯上摆著一份合约,“先锋光学股份有限公司”的烫金徽章灼灼发亮。“年薪两万,经费无上限”的条款,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乾裂,开合了几次,才发出带著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嘶哑声音:“教授……他……真的死了?”
    肖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克劳泽颤抖的手指、深陷的眼窝、以及西装都撑不起来的瘦削肩膀。从內袋掏出一块纯白手帕,轻轻推到他手边。
    “克劳泽先生,”肖恩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能压住所有混乱的力量,“从今天起,你只需要思考色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克劳泽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撕开西装內衬,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ethzurich”的金漆早已斑驳。
    “算法……在这里……”他哽咽著,几乎拿不稳,“爆炸那天……教授让我从通风管爬出去……他说『活下去,保护好它』……”
    肖恩郑重地接过。翻到標记著“farbkorrektur 1922“的那一页。
    复杂的公式和光学图表如同天书,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解决色彩失真之谜的终极钥匙。
    “欢迎加入先锋光学。”肖恩將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压在笔记本上。
    “你的实验室里,有从柏林运来的最新蔡司镜头,特艺色的二代色彩分析仪,还有……”
    “我……”克劳泽突然打断他,声音微弱却固执,“……能先要一些瑞士莲巧克力吗?”
    第二天清晨。仓库实验室。
    钨丝灯將中央工作区照得雪亮。克劳泽枯瘦的手指抚过一台精密镜头的镀膜,镜面反射出他专注的脸。
    “镀膜厚度,0.00012英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比標准薄了千分之三。”
    旁边正在调试三色乳剂的马库斯·莱尔德手一抖,试管差点滑落。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疑,这个数据与柯达的绝密档案分毫不差!
    “咔嗒”一声,正在锁死贝尔豪斯放映机齿轮的莉娜·沃伊特停下了手。
    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根据特艺色专利,这会导致红色通道溢出。所有光学路径都得重新校准。”
    “不。”克劳泽从怀里掏出一块镀金怀表,“啪”地弹开。表盖內侧刻著一行微积分公式,泛著汞合金的冷光。
    “Δλ=(d·sinθ)/n。”他的指甲划过公式,“传统公式是错的。色彩分离的本质,是光波干涉。”
    他將表盖內侧的衍射光柵对准灯光,一道清晰的虹彩瞬间投射在镀膜机导轨上。“看见了吗?这才是基础。”
    爭论的种子就此种下。
    两天后,马库斯在瀰漫著显影液刺鼻气味的暗房里,一把拽住了肖恩,眼球布满血丝。
    “老板!他那套算法会毁了所有的素材!柯达的乳剂全是按標准镀膜设计的!”
    而在实验室另一头,莉娜沉默地蹲在地上,从一堆摔碎的烧杯玻璃渣中,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上残留的克劳泽自配的溶液,正將灯光折射出异常纯净的三原色光谱。
    她对著那光谱,眯起了眼,脸上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极度专注的好奇所取代。
    与此同时,肖恩与应邀前来的博士伦光学公司的代表在一张满是公式和算法的图纸上签了字:对方答应四周內交付三套经算法优化的分光稜镜。
    紧接著,米切尔摄影机公司的工程师也递上钢笔,他们將在芝加哥工厂同步改造三轴齿轮鼓。
    误差锁死在±0.0002英寸。笔尖落下,齿轮咔噠一声被收进盒中,像给时间上了发条。
    11月24日,深夜。
    肖恩独自一人站在仓库中央。三份方案摊在桌上:
    马库斯的方案,沿用现有工艺,牺牲15%色域换取稳定性。方案旁摆著一盒標准的柯达乳剂。
    莉娜的方案,部分採用干涉原理,需定製新齿轮。方案上压著她亲手改装、但已出现裂痕的齿轮模型。
    克劳泽的方案最具顛覆性,完全重构光学路径,但成功率不足35%。
    旁边放著那本打开的赫尔曼笔记本,某一页的角落写著:“真正的色彩永远在技术边缘燃烧。”
    煤油灯下,肖恩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移动。最终,他拿起克劳泽的方案,將空咖啡杯重重压在上面。
    11月25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仓库外传来轮胎压碎薄冰的脆响。老亨利·希尔的黑色凯迪拉克v8像头巨兽般停稳。
    他推门下车,羊皮手套中捏著两张烫金边的剧院票,塞进肖恩大衣口袋。
    “27號齐格菲剧院,《演艺船》首演,12號包厢。记得带上艾琳。”
    他用手套关节点点票根背面的座位图,“华纳的人在第二排,范朋克夫妇在第三排。记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色彩。”
    引擎的余温在寒风中化作白雾散去时。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高的金属嗡鸣声!声音尖锐而稳定,紧接著,整个仓库的铁皮屋顶都开始隨之低沉地共振。
    莉娜·沃伊特猛地直起身,侧耳倾听,戴著助听器的耳朵能最清晰地捕捉到其完美的频率。
    “二十八帧……”她喃喃自语,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铜製谐振器在全新传动结构下,正以精確无比的28帧/秒疯狂旋转。
    那嗡鸣声听来,宛如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