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呼吸沉重地压在胸口,楼道里瀰漫著经年累月的潮湿气味。
林野拖著死沉的蛇皮袋行走,老旧铁皮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者的嘆息。
她猛地將蛇皮袋拽进来,反手甩上门。
一声沉闷的撞击,隔绝了外面闪烁不定的声控灯,也隔绝了整栋筒子楼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爭吵声,小孩的哭闹声……
这是林野搬进出租屋的第一晚。
她把肩上的蛇皮袋狠狠摜在地上,闷响瞬间在狭小的出租屋炸开,震得天花板那颗孤零零的灯泡晃了晃,惨白的光线泼在四面冰冷的墙上,也泼在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一股灰尘味呛进鼻腔。
巴掌大的地方,一眼望穿。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掉漆的布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窗户玻璃糊著陈年油污,外面城市的霓虹挣扎著透进来,扭曲成光怪陆离的鬼影。
活像一口水泥棺材。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像催命符。
林野没理,她靠著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把头抵在膝盖上,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一对被折断后勉强收拢的翅膀。
手机震动停止了,一条简讯跳出来,发件人——“家”。
“家”的字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一缩。
【钱打你卡里了,够三个月。自己爭气,別回来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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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气?丟人?”
林野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被她狠狠咽了回去,但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和无名火。
简讯里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划清界限的冷漠,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猛地起身,带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粗暴地拉开蛇皮袋拉链,从一堆廉价衣物里精准地掏出一个深绿色酒瓶。
半瓶劣质白酒。
拧盖,仰头。
辛辣的液体像烧红的刀子,一路从喉咙捅进胃里,灼烧感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股酸涩。
窗外霓虹闪烁,映照著不属於她的喧囂繁华,屋內却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和手机屏幕里那个讽刺的“家”一样。
酒瓶很快空了,“哐当”一声被她甩开,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什么东西上。
酒精上头,林野迟钝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扫向那个角落。
墙与地板的交界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紧贴著墙根,静静地伏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蟑螂。
深褐色,轮廓清晰,一动不动。
换了平时,林野早就抄起拖鞋拍过去了。但此刻,酒精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她的神经,那点本能的厌恶被迟钝地滤掉了。
她只是静静盯著。
它太乾净了。
外壳在昏暗中泛著一种幽微的光泽,没有普通蟑螂那种油亮黏腻的噁心感。
它也太安静了。
不像那些慌慌张张,见光就窜的同类。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头。
被家“放逐”到这间出租屋,唯一的“活物”,居然是只同样安静,同样格格不入的蟑螂?
酒精猛地衝垮了堤坝,一股不管不顾的倾诉欲顶了上来。
“喂!”她沙哑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明显,她对著那片阴影,更像是对著自己,说,“小强!”
“你他妈也没家吗?”
她咧开嘴,笑容比哭难看,“也被扫地出门了?嗯?”
死寂,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嗡嗡作响。
那只蟑螂纹丝不动,仿佛死物。
林野撑著墙,摇摇晃晃站起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袋麵包。
她撕开廉价的包装袋,掰开一小块鬆软的麵包,又把剩下的吃掉,步虚浮地挪回墙角,在离那片阴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蹲下身,视线与墙角线平齐,更清楚地看到那只蟑螂,它的触鬚轻微地动了一下。
还活著的。
“行…行啊……”她声音含混,带著浓重的酒气,手指一松,小块麵包掉在阴影的边缘,离那只安静的蟑螂只有寸许。
“咱俩,搭个伙?”
她嗤笑一声,带著自嘲和一种酒精催生出的,近乎疯狂的“约定”,“你…別爬我床上噁心我,我…管你口饭吃,成交?”
说完,也不等回应,自顾自地栽在铁架床上,疲惫和酒精终於彻底淹没了她。
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小麵包静静地待在地面上。
那只深褐色的蟑螂,依旧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鬚,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著麵包的方向,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次日,窗玻璃上那层厚厚的污垢,此刻被一种蛮横的光线硬生生捅破。
林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猛地睁开眼,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铁架床在她起身时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喉咙的乾渴让她皱了皱眉,但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里——昨夜的脆弱与迷茫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带著点冷硬的清醒。
她不是那种会躺在泥泞里自怨自艾的人。
她揉了揉一头乱糟糟的短髮,那是极其扎眼的亮黄色,像一丛被烈日烤蔫后又倔强支棱起来的野草,髮根处已经长出了一截浓密的黑髮,显得有点毛躁和不羈。
她甩甩头,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那股凉意让她彻底清醒。
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墙角那片阴影。
昨晚被她隨手丟下的酒瓶还歪在那里,而麵包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片角落乾净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连点麵包渣都没剩下。
蟑螂自然也不见踪影。
林野扯了扯嘴角,没太在意。
一只虫子而已,吃了就吃了,跑了就跑了吧,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把这口冰冷的“棺材”收拾得能住人。
接下来的时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忙碌的身影。
动作麻利,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廉价衣物塞进衣柜,日用品分门別类堆在瘸腿桌下,用一块旧毛巾沾了水,用力擦拭著积满灰尘的地砖,桌面和窗户。
简单刷洗了厕所后,她把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推到窗边,计划著买床柔软的被子。
最后,打开那扇紧闭的窗户,一股带著城市尾气和尘埃的风涌进来,总算冲淡了些屋里陈腐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渗出了细汗,黄色的碎发贴在颊边。
看著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住人了,林野长长吐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家”的安定感。
哪怕这“家”只有巴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