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那边的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
尊龙的经纪人在收到剧本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表示尊龙先生近年来一直在寻找有深度、能突破自我的角色,这个几乎全靠独角戏支撑的《活埋》剧本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而梁朝伟方面,虽然刚刚凭藉《无间道》达到事业新高峰,片约不断,但其团队在仔细阅读剧本后,同样被这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所吸引,表示愿意协调档期进行沟通。
为了能最直观地比较两位顶尖演员对角色理解的差异和各自的表演风格,顾泽將试镜安排在了同一天下午,中间预留了足够的间隔时间。
地点就定在公司重新布置过的小型放映室里,这里氛围相对私密,也更符合《活埋》那种压抑、封闭的基调。
第一个到来的是梁朝伟。
他比约定时间稍早几分钟到达,穿著简单的深色休閒装,神情温和,带著他特有的略带靦腆的微笑,但那双被称为“会演戏”的眼睛里,却藏著洞察一切的沉静力量。
“顾导,久仰。”梁朝伟主动伸出手,语气谦和。
儘管顾泽比他年轻许多,但金棕櫚的光环足以贏得任何演员的尊重。
“梁生,感谢您能来。”顾泽与他握手,將他引入放映室。
没有过多的寒暄,试镜直接开始。
顾泽没有准备具体的场景片段,而是给出了几个情境关键词:“黑暗”、“缺氧”、“与家人最后的通话”、“希望燃起又破灭”。
他让梁朝伟自由发挥,想看看这位以细腻內敛著称的影帝如何构建和呈现这种极致的孤独与绝望。
梁朝伟闭上眼睛,沉思了大约一分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隨意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模擬棺材內壁),眼神先是茫然地扫视著並不存在的狭小空间,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浅。
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所有的情绪都通过那双眼睛和面部的细微肌肉变化传递出来——恐惧在眼底深处蔓延,却又被一种求生的意志强行压制。
当他模擬接到“家人电话”时,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对方的微笑,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带著极力压抑的哽咽和颤抖,那种强装镇定下的崩溃边缘感,令人心碎。
他的表演如同一场精准的微雕,每一分情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层次分明,將一个人在绝境中复杂而矛盾的心理状態展现得淋漓尽致。
试镜结束,梁朝伟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又恢復了之前温和的模样,对顾泽微微頷首。
“非常感谢梁生,非常精彩的演绎。”顾泽真诚地说。
说实话,梁朝伟的表演几乎无可挑剔,尤其是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能穿透银幕的忧鬱和脆弱感,与角色在困境中部分特质的契合度极高。
送走梁朝伟后,顾泽在休息间隙回味著刚才的表演。
梁朝伟无疑能完美地驾驭这个角色,他的演绎会更偏向於內心世界的挖掘,情感细腻,足以打动人心。
下午三点,尊龙准时到达。
与梁朝伟的低调內敛不同,尊龙身上带著一种更为外放的、混合著东方优雅与西方戏剧张力的独特气场。
他身材挺拔,容顏依旧俊朗,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跡,却也增添了更为深邃的故事感。
“顾导演,你好。”尊龙的普通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国口音,笑容爽朗,眼神锐利而直接。
“尊龙老师,欢迎您。”顾泽能感觉到,这位经歷过好莱坞浮沉、以《末代皇帝》溥仪一角惊艷世界的演员,身上有一种不同於香港演员的特质。
同样的试镜流程。
尊龙在听到情境关键词后,没有立刻进入表演,而是问了顾泽一个问题:“顾导,你认为这个角色,除了求生的本能,他最深的恐惧和坚持是什么?是死亡本身,还是被世界遗忘的孤独?”
这个问题让顾泽微微一怔,他思考片刻回答:“或许,是在確认自己被遗忘的那一刻,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
尊龙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没有像梁朝伟那样选择一个静態的姿势,而是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缓慢地移动,仿佛真的在一个棺材里摸索、挣扎。
他的表演更具形体表现力,呼吸声从一开始的急促,到后来的沉重、带著痰音,再到绝望时的微弱,变化清晰可闻。
当他演绎“与家人通话”时,他的语气不是脆弱,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一种深埋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仿佛在向一个遥远的世界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在战斗。
最打动顾泽的一个瞬间,是尊龙在演绎“希望破灭”时的一个即兴发挥——他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又像笑声的声音,隨即仰起头(儘管头顶並无天空),脖颈上青筋毕露,对著虚无的黑暗用一种混合著英语和中文的破碎语句嘶哑地低吼,那里面包含了愤怒、嘲弄、以及一种贵族落难后仍残存的骄傲。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那个被活埋的工程师,更像是被困在时代洪流和歷史夹缝中的“末代皇帝”的一个缩影,那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悲剧性具有更强的视觉衝击力和象徵意味。
试镜结束,尊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对顾泽笑了笑,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清明,但额角细微的汗珠显示他刚才投入之深。
送走两位演员后,顾泽独自在放映室里坐了很久,回放著刚才用摄像机记录下来的两个试镜片段。
李文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平心而论,梁朝伟的表演更“安全”,情感细腻,层次分明,能確保影片在表演维度上的高质量,他那双眼睛里的故事足以撑起大部分特写镜头。
而尊龙的演绎则更“冒险”,他加入了一些个人化的、带有戏剧张力的处理,可能有些地方会显得稍过,但那种源自其独特人生经歷和国际化背景的、近乎本能的孤独感与悲剧气质,似乎与顾泽想要赋予《活埋》的,那种超越个人遭遇、隱喻个体在宏大政治与战爭敘事下无助境地的反战內核,有著一种惊人的、近乎宿命般的契合。
“顾导,您觉得……”李文见顾泽久久不语,轻声询问。
顾泽关掉回放屏幕,站起身,目光已然坚定。
“联繫尊龙先生吧。”他说道,“告诉他,这个角色是他的了。梁朝伟先生那边,以我的名义亲自致电錶达感谢和歉意,就说……他的表演给了我极大的启发和震撼,但角色的某些特定气质与尊龙先生的人生阅歷產生了更强烈的共鸣。希望未来能有其他合作机会。”
他选择了更具冒险精神和象徵意义的尊龙。
不仅仅是因为演技,更是因为尊龙身上那种独特的、跨越东西方的疏离感,以及他个人经歷中自带的某种“被放逐”的悲剧色彩,与这个被埋在异国他乡地下的华裔工程师角色,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互文。
这种选择,无疑更契合他衝击柏林电影节的野心。
“好的,我明白了。”李文立刻应下,“那合同和档期……”
“儘快敲定。”顾泽揉了揉眉心,“联繫大卫,好莱坞那边的后期他可以按计划推进,但《活埋》的前期筹备要立刻提上优先级。我们需要在尊龙档期確定后,以最快速度组建海外摄製组,確定拍摄地,搞定所有海外拍摄的许可和后勤保障。”
“明白,我这就去协调。”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在复习备考的间隙,亲自与尊龙通了一次时间不短的越洋电话,深入討论了角色和剧本。
尊龙对顾泽提出的“反战隱喻”和“存在主义焦虑”的理解非常深刻,並提出了一些关於角色背景细节的宝贵建议,两人相谈甚欢,合作意向彻底明確。
与此同时,李文也高效地完成了与尊龙经纪团队的合同谈判,並妥善处理了婉拒梁朝伟方面的后续事宜。
站在北电图书馆的窗前,看著外面为期末考试而步履匆匆的学生们,顾泽感到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一边是充斥著公式、台词和表演理论的课本,一边是远在海外即將开机的电影项目;一边是平凡的学生身份,一边是决定著数千万投资和顶尖演员档期的导演决策。
手机震动,是尊龙发来的简讯,只有简短的英文:“looking forward to our journey into the darkness.”(期待我们共赴黑暗的旅程。)
顾泽回覆:“me too. the light will be earned.”(我也是。光明需要奋力爭取。)
他知道,选定尊龙,意味著选择了更高的艺术追求,也意味著更大的挑战。
这部几乎由一个演员、一个场景支撑的电影,將成为他导演生涯中的又一次重要冒险。